第六章皇室的厌女症
一个男孩的诞生
2006年9月6日,一个特殊的男孩降生在日本。这个男孩的父母不向当地政府提交出生证明,他也没有户籍,不知是否被算入“日本人”的人口统计中。男孩从一出世就被使用敬称(Okosama),虽然他的出生早就被预知,但报纸却要发行“号外”来报道。“因胎盘前置有危险”,妇产科医师团队采用剖腹接产,可见医生们为确保母子安全所下的坚定决心。这就是在现行《皇室典范》下被定为第三位皇位继承人的秋篠宫悠仁亲王的诞生。从那以后,这个孩子的举手投足均被置于监视之下,他将会度过没有隐私的一生吧。
“男孩诞生”——所有的媒体都这样报道。日本列岛没有比这一天更充满厌女情绪的日子了。政治家和市民们满面喜色地连呼“恭喜”。可如果是个女孩,他们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从出生之时开始,孩子的价值就因性别而异。在落地的瞬间,婴儿的**如果有“把子”,便“好极了”;要是没有,就大失所望。这是日本社会长久以来的惯例。“末子长男”(最小的孩子为男孩)的家庭很多,其父为秋篠宫的这个男孩,如果父母不再生孩子,也算这种类型。因为接连出生的都是女孩,夫妻为想要一个男孩而坚持努力,如愿以偿后便终止生育行为——所谓“末子长男”,指的就是这种家庭里的男孩。最近因少子化倾向,“末子长男”的人数急剧减少,因为经济状况已经不允许在第三个、第四个孩子之后“再生一个”了[1]。
从出生之时开始,人的价值便因性别而异,没有比这更明白易懂的厌女症了。在各大报纸登出的皇族家谱中,只有拥有皇位继承权的男性才被加上记号,女性皇族仅被视为男系血统的承载媒介物(所谓借腹生子)。似乎在说,只要种子高贵,承载的器皿可不问出处。事实上,大正天皇的母亲是明治天皇的侧室,可家谱上连那位母亲的名字都没有。都21世纪了,我看到的却仿佛是平安时代(794—1185)的族谱,一瞬间只觉快要晕倒。不过,我并不因此就要求“天皇制的男女共同参与”。
在2006年9月6日这一天,在这个国家里,看到这个受特殊待遇的孩子,只要心里升起一丝“幸好不是女孩”的念头,无论男女,全是厌女症患者。所谓皇族,就是将厌女症露骨地制度化了的一个家族。
秋篠宫的长兄夫妇即皇太子及其妻子,或许在为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而庆幸。因为社会和媒体从此将会去关注弟弟一家,他们自己可以从女儿将来或许要“继承家业”的压力中逃避出来,可以从不孕治疗中解放出来,终于可以期待今后能稍稍自由地养育女儿了。对于除了死亡以外没有退位和脱离皇籍的自由的皇太子(与其妻),这也许是值得欢迎的事。可是,代价是兄弟之间的力量关系的逆转。只因孩子性别不同,父母地位的高低强弱也随之转换。难道是平安时代吗?我不由得再次失语。
以厌女症为核心机制的社会,被称为父权制社会。在父权制社会,人们通常有喜好男孩的倾向。不但在孩子出生之后,有时从出生之前的胎儿阶段就开始筛选。更现代的方法是在受精之前就决定孩子的性别。在生殖技术中,生男生女的区分是最简便的,只需用离心分离器将有X染色体和Y染色体的**选出即可。这种一目了然的选生男孩,在统计数据上表现为出生时的性别比例。发达国家的自然出生性别男女比例为105︰100,但在实行独生子女政策的中国,2009年的数据是119。45︰100。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有依据可以判定这个数据背后无疑有人为操作的因素。
在东亚儒教圈的日本、韩国和中国这三个国家里,只有日本在选生男孩的问题上显示出不同的倾向。这三个国家都出现了少子化趋势,但在“如果只能生一个,希望男孩还是女孩”的持续性社会问卷调查中,韩国和中国至今仍然是压倒性的多数选择男孩,而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前期,选择女孩的人数就超过了选择男孩的人数。不过,如果就此便下结论说日本的男女平等度提高了,则是过早。这个现象应该解释为:在日本,人们一方面对养育孩子没有信心,男孩教育费用负担沉重;另一方面,对高龄化社会的不安使人们期待女儿将来照顾老人(超过儿媳)。这些因素导致孩子从“生产资源”变为“消费资源”,所以,日本进入了一个“养女儿更轻松”的时代。当孩子成为不能期待收回养育投资成本的“消费资源”以后,“生女儿更能轻松地享受育儿乐趣”的想法,反过来证明了养育孩子的负担之沉重。与此相反,在孩子被视为“生产资源”(将来可能收回投资成本并从中获益的手段)的社会里,生男选择还会跋扈横行。对于日本皇室,男孩显然是“生产资源”。
皇室从何时变得厌女的
皇室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厌女的?我提这个问题,是因为皇室在历史上并非从来就有厌女症。让我们在这里将厌女症简略地定义为:男人为自己没生为女人而庆幸,女人为自己生为女人而诅咒。在古代史中,女王卑弥呼应该没为自己生为女人而诅咒吧。平安时代的摄关家族藤原氏,应该是为女儿的诞生而欢呼的吧,因为能送入天皇后宫的女儿,是藤原家族通往权力的捷径,即“生产资源”。
在这里,我用的是“皇室”一词,没有用“天皇制”的说法,这是因为,“天皇制”是大正(1912—1926)末期的共产主义者对应该被推翻的近代日本统治体制的命名,是一个近代特有的历史概念。“古代天皇制”“近世天皇制”等以“天皇制”一词贯穿历史的用语,其意图不过是想在事后给这种制度赋予历史的一贯性。“万世一系”明明只是虚构,但“被创造的历史”却轻易地忘却了起源,似乎是从来就有的传统。基于历史事实,可以说,1889年(明治二十二年)《皇室典范》的成立,宣告了近代“天皇制”的厌女症的确立。这个“皇室改革”的最大焦点,是继承人只限于男系男子(到江户时代为止都有女性天皇)。现在不能容忍女性天皇的论调,正与那时皇室改革派的见解一致,而这些人还自视为“传统派”,实在滑稽之至。而且,那次改革是将皇室改造为符合武士家庭的继承规范。到近世为止在平民中通行的各种继承家业的惯例,如长女当家[2]的女系继承、收育养子、女性户主等,全被重视男系的明治民法和户籍法抹去了痕迹。
记纪的神话理论学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是大和国的建国神话[3]。建国神话之所以往往有很长的谱系(谁与谁结婚生下了谁),是因为这是将国家统治者正统化的故事,即谁为谁应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皇室家族就在这个谱系中登场。
当我还是结构主义者的时候(笑),看到埃德蒙·利奇(EdmundLeach)写的论文《伊甸园中的列维-斯特劳斯》(LeviStraussintheGardenofEden),便借用他的题目写了一篇名为《高天原里的列维-斯特劳斯》的英语论文[后改题为《记纪的神话理论学》(上野,1985)]。利奇做了列维-斯特劳斯自己没碰的《圣经》研究,他是用结构主义手法去解剖《旧约圣经》中的谱系的。我也同样用结构主义的婚姻规则来解剖“记纪”中的婚姻。尝试的结果,是找出了一个非常明快的模式。图1就是关于各代天皇与皇后的婚姻模式。
皇室家族的起源始于天孙降临的神话[4]。在“记纪”中,初代天皇是神武天皇,不过,之前还有一个被高天原[5]驱逐的、名叫速须佐男的大王降临出云国的故事。神武天皇就是速须佐男的复制品。更准确地说,速须佐男才是神武天皇的复制品,即作为神武天皇的回溯性原型,速须佐男大王是事后构建出来的。其实,神武天皇本身的真实性,在历史上是被怀疑的,作为史实,能够确认的天皇是从崇神天皇开始。在崇神之前的从神武到开化的九代天皇,都有照搬复制崇神之后的谱系的嫌疑,因为在神武之后,崇神天皇再次作为初代天皇登场。我们可以推想,“记纪”这两部书的制作者们添进这九代天皇的谱系,是为了增加历史纵深感,他们的努力让人感动得掉泪。全靠他们,日本史的起源被虚构为可以上溯到神武天皇即位的公元前660年。1940年(昭和十五年),当时的大日本帝国还举办过庆贺“纪元二六〇〇年”的无聊活动。之所以要庆祝,是因为从神武即位算起的皇纪,比基督诞生的西历还古老,可以满足一下皇国日本的小骄傲。
降临的天孙必须有婚姻,不然谱系没法开头。我们姑且称之为“创始婚”。创始婚的形式为“外来者”与当地女人(当地豪族的女儿)的通婚。大和国的建国神话与分布在大洋洲一带的“外来王”传说有很多共通之处。“天皇”就是大王,即王中之王,也即酋长们的总头目。为了从“酋长制”转换为“王权”,在群雄割据的豪族中,必须有个高出众人一头的王中之王即大王的登场,同时,还必须要赋予这个大王超越其他酋长、理应成为统治者的正统性。
图1[6] 记纪的婚姻类型[由(倉塚,1979:244(左);
上野,1985:279(右)]合并而成
创世神话讲,有个统治者来了,他来自天上或大洋彼岸。为了让这个男人成为统治者,他必须是“外来者”。统治的正统性是不能被怀疑的,所以正统性的依据不能来自集团内部。正统性(authority)需要有赋予正统性的人(authorizer),统治者的正统性必须由神灵从外部赋予(即王权神授论),所以统治者不能与被统治者属于同一集团。与此相对,民主主义就是统治者由被统治者赋予正统性的制度,正因为如此,民主主义始终为“我凭什么要服从你”这个正统性依据的问题而苦恼。
天皇是“外来者”。为什么可以这么说?因为“记纪”神话就是这么写的。这是理论构造的问题,不是天皇来自朝鲜半岛的历史事实的问题。我曾以故事结构分析的结果写过一篇“外来王”的论文(上野,1984),我还以为会有天皇主义者来抗议,结果是我多虑了。
创始婚会自我模仿。从创始婚生出的儿子,与母亲的兄弟的女儿结婚,这是列维-斯特劳斯(Levi-Strauss,1949)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一书中论述的MBD(Mother’sBrhter)婚。大王一夫多妻,接连不断地娶当地豪族之女为妻,这种结婚当然是为了扩展大王的霸权。对于豪族一方,女儿则是与大王一族联姻结盟的资源。要么打仗,要么通婚,古代部落之间的关系是二者中择一[7]。
这种婚姻,从阶层的角度来看,是上升婚(女人与比自己身份高的男人结婚)。在上升婚中,妻子出身阶层的劣势与社会性别的劣势相互重合。谚语“媳妇从灶台的柴灰里找”,就是这种阶层上升婚的反映。“灰姑娘”不就是满头灶台柴灰的女人吗?与侍女结婚,男人终生都能当被侍奉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