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警官在案情分析室的小黑板上画图,“据调查,当时县中心医院在离菜市场公厕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建了一个医疗卫生垃圾转运站,这个转运站由医院清洁工郑老三负责值守,那个冷冻室就设在转运站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们利用这个便利条件掩人耳目,实施作案。”
“这个郑老三就是我们挖出来的,我们还要深挖,一直挖下去。”赵警官介绍完,默不作声的聂局长站起来。
与会人员频频点头,一片茫然中好像看见一点亮光,小布觉得这个聂局长就会煽情,破案拿著锄头“挖”,仿佛手里真有一把农民用过的锄头,或许年轻时种过庄稼,不像是干刑侦出身的,而赵警官举手投足都像在布网或者收网。
“小布,陈警官呢?好些天不见一个人影。”聂局长突然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小布。
赵警官在一边帮腔,问你话呢。
“陈警官啊,他……康健……著呢。”小布站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把刚学会的词倒了出来。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接著又有人笑,那笑声就像钓起来的鱼又掉进水里。
“真有你的,上次你跟我说『过早,今天你又来一句『康健。你一个见习警官,从省城跑到穷山沟里,整天跟著陈警官,你就学这个?”
聂局长从会议室的过道一直走到小布跟前,赵警官在旁边陪著,帮小布打圆场,“陈警官带著他去医院,还去了郊区,也没閒著。”
小布连忙说,“没閒著,我们也在跑,我们这一组也有收穫的。”小布在座位上立正。
“你们有什么收穫?”聂局长盯著问。
“陈警官在潘市日报上发现一篇关於康胜医生的评论文章迟发了几天,正在调查原因。”
聂局长问,文章?什么时候的文章?小布回答,五年前。会议室里又有笑声,这次的笑声同时发出,像无数条鱼跳进水里。
这个老陈,他什么时候办过报纸?就知道闷在那栋旧楼里天天看旧报,那好吧,让他看一个够,聂局长大声说,既然赵警官这边的线索指向越来越明確,我们还得要集中警力,撤併几个小组。
小布感觉一把剑在头顶晃了一下,弄不好最先撤的是陈警官这个组,在聂局长宣布之前,他紧追著聂局长说,这篇评论员文章虽然是五年前的事,但是背后如果不仅仅是失误造成的,与医院眼角膜走私案一样有价值,再说陈警官能在五年前的报纸中,发现一篇迟发的评论员文章,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足以说明陈警官的眼光。赵警官拦著小布,把他和聂局长隔开,一篇文章迟发两天很正常,与医院內部的一宗神秘案件怎么比,我们遇到那些牵强的线索还少吗?事后证明,就是浪费时间,假装自己忙。
这么重要的会,陈警官就是不来,这不要连锅端了,小布感觉血往脑子里灌,他仿佛看见徐老编辑和他的儿子就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默默看著这场关於案件走向的內部会议,他不再跟在聂局长身后,也不再顾忌赵航副局长拦著他,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中层警官,他知道这些中层骨干与陈警官有一个相同的標籤——本地人,这些坐在会议室沉默的大多数,下班后与老婆孩子说著本地话,对老人道一声“您康健”,早晨在家里『过早来上班,同事之间没事有事来一句“怎么搞的”。
“各位警官,我替陈警官说几句话,那篇迟发的评论员文章与眼睛角膜走私案,就康胜医生被害案而言,谁更重要还言之过早。如果要我来判断,我觉得就像『健康和『康健的关係,古人说『康健,现代人说『健康,其实它们是一个意思,潘市本地人沿用古话,一定有他的道理,陈警官顺著这条这篇评论员文章,往前挖,一直挖下去。”
小布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说了什么,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听见了掌声和笑声,本地警官喜欢他拿“康健”和“健康”来比如案件线索,虽然不確切,但这样的词汇在本地警官的眼里,就像母语一样亲切,还有就是他的大胆,把聂局长爱用的“挖”字就地搬过来。他话音未落,竟成了会议室的“笑料”,那笑声仿佛能驱走头顶的乌云。当聂局长也跟著笑时,他觉得陈警官“安全”了。
2
在潘市,如果一个人当面故意说些你听不懂的话,多半是骂你,就像鱼儿对你吐唾沫,只要它心中解气,不在乎你是否听明白,这是本地人对付外地人一种武器,上级机关派赵警官到潘市刚好五个年头,赵警官花了一年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而小布刚来就琢磨那些毫无意义的音节,那些圈子越来越小的本地老话。
那天会上,赵警官的报告让会场鸦雀无声,聂局长只是想让小布带话给陈警官,不能呆在旧楼里行动迟缓,但是小布体会不到这种难以言传的东西,像一个过河的卒子横跳出来,用“健康”和“康健”这种出乎意料的词语,为陈警官的独自行动辩护。没过多久,一个说法在內部传开了,赵警官带的的是“健康组”,陈警官带的是“康健组”,两个组在康胜医生被害案上暗中角力。
难道现代的“健康”跑不过古时的“康健”?推开窗户,看一眼不远处的府河腾起一阵阵迷雾,赵警官决定再次提审眼角膜走私案中的主犯。
赵警官昨天打了罗东山一耳光,四根手指印子今天就消失了。这个人的脂肪像沙发一样厚实,赵警官感觉手指弹了回来,罗东山大叫警察打人。赵警官盯著他,你下次再嘟噥那些该死的话,那些骂人的土话,我打掉你的牙,別以为我听不懂,我他妈的来你们潘市都五年了。
“赵局长早,您亲自来了。”罗东山在审讯室里慌忙站起来。
“亲自来、亲自吃?你过去就这么拍马屁的吗?”赵警官板著脸,从前两轮审讯看,这个前icu主任“怕狠”。昨天一耳光,今天看起来就老实了。
“我就那么点事,您每次亲自来。”罗东山假笑时,暗红色的牙齦会露出来。
“这里是审讯室,你严肃点,不准笑。”这个人的笑脸,就像碗里的餿饭一样,赵警官时不时反胃。
“好的,赵局长。”罗东山不住地点头。
“不要叫我赵局长,好像我们是熟人似的。”赵警官用一张卫生纸擦鼻子。
一旁的记录员插话,赵局长是你隨便叫的?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罗东山,你先说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笑?天生的吗?”赵警官忍不住问了一个题外话。
“唉,我哪里是笑,我这是赔笑。我当了十年icu主任,病人家属拉著我,问这问那,我就笑,让病人家属放宽心。如果我不笑,病人家属就紧张,日子一长,我不笑还不行了。”
“你一边笑一边偷卖人体眼角膜?”
“都怪我財迷心窍,后悔都来不及。”
“既然是財迷心窍,在1991年,你们怎么突然收手了?是赚够了吗?”
“我决定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