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何止是回到起点?与当年出仕时相比,自己还丧失了三十多年美好的青春。
司马懿静静坐着,看着老伴张春华的灵位发愣。
毕竟,将长相厮守的老伴的去世当作政治斗争的工具,即便是司马懿,内心深处也难免愧疚。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忙于宫廷的钩心斗角,忙于沙场的运筹帷幄,好像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陪伴在你身边。可惜你已经离我而去,渐行渐远,追也不及。也许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吧?
司马懿继续干坐。相守了一辈子的老伴就此离去,司马懿心里并不好受。朝堂之上的激烈斗争,又以全面退出而告终,等于向外界宣告了自己的失败。司马家现在面临着最困难的处境。
但是,如果不退出朝堂,那显然已经输了。
太后被迁往永宁宫,正是曹爽要独断朝纲的信号。身为太傅,必须给出足够激烈的反应,否则等于向曹爽屈服,必将令群臣失望。一旦气势已屈,那么其他曹爽的潜在反对派就不会找到我司马懿,充当他们的领袖和靠山。如今我虽然在野不在朝,但凭着我司马懿为官数十年的积威,足以对朝政施加影响。
何况,朝堂之上曹爽的眼线众多,一旦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而退休在家,则要自由得多。我虽然退休,但司马师还在朝中充当中护军,司马昭还在朝中充当议郎,足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我想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我司马懿全面撤出朝廷,你曹爽自然可以放手大干;不过,你干的事情越多,闹的动静越大,朝臣的积怨就越深,我的机会也就来了。
好好折腾吧,下面就看你的了。老夫且冷眼旁观,看尔横行到几时。
果然,曹爽已经把持不住自己了。司马懿一退,曹爽顿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这样看来,司马老儿给我施加了多么大的压力啊!
曹爽之前推行的新政,主要着眼于人事任用标准的改革。他想逐步废除九品官人法,恢复当年曹操的以才为先、不问品行的用人政策。这项改革,主要是由何晏、邓飏在主管其事。
夏侯玄提出过一些改革措施:一是限制中正官干预政府用人之权;二是改州、郡、县三级政府为州、县两级政府;三是改革服制。这些措施以前因遭到了司马懿的反对而胎死腹中,现在也在考虑拿出来施行。
李胜在河南尹的位置上,也对地方制度多有变革,取得了良好的政声。
现在,司马懿的离去,使得曹爽集团开始肆意妄为,缺点开始一一暴露。
邓飏为人贪财好色。以前臧霸的儿子臧艾找到他,把臧霸的一个小妾送给邓飏以“性贿赂”,邓飏答应给臧艾当大官。司马懿退休,邓飏的本性又显露出来,他选拔人物,多任人唯亲,或收受贿赂,大大影响了人才质量,也加深了他与何晏之间的矛盾。
因为,曹爽集团中最有思想的何晏还是想干一番事业的。
他的副手邓飏实在品行不堪,何晏能忍;然而来自丁谧方面的阻挠,却让何晏不胜其烦。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黄门侍郎的位置一直空缺,何晏选拔了贾充、裴秀、朱整等未来西晋的大牛人,还有一个缺,何晏打算用自己的忘年交王弼。
王弼是魏晋之间的天才少年思想家、玄学的奠基人,对《老子》《周易》均有独到见解,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而他死的时候,才不足二十四岁。何晏与王弼是学术上的好友,何晏深知王弼之能,因此有意将最后一个黄门侍郎的位置留给他。
但是丁谧却想用一个叫王黎的熟人。丁谧根本不来找何晏,他直接找到曹爽:我有个哥们儿想要黄门侍郎的位置,希望您能想想办法。曹爽一口答应,命令何晏把黄门侍郎的位置给王黎。
何晏与丁谧结下了梁子。
不只是何晏。丁谧的人际关系极差,几乎得罪了曹爽集团的每一个人。
曹爽集团的核心三人组既然四分五裂,下面的喽啰自然更是离心离德。
曹爽的长史应璩,并不看好曹爽的改革,写了整整一百零一首诗歌来讽刺曹爽的政治改革,合称《百一诗》。既然你的下属能写一百零一首诗来讽刺你,那说明起码他是很认真地在讽刺你,你也应该报之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可惜曹爽并不在意。他有度量容忍应璩的行为,却没有智商欣赏应璩的诗篇。
唯一头脑清醒的人是何晏。他把《百一诗》拿来细细读了。曹爽只能读到满纸荒唐言,何晏却读出了应璩的一把辛酸泪。奈何举世皆醉何晏独醒,唯有长叹息以掩涕。
曹爽的参军阮籍,将来的“竹林七贤”之一,原本是冲着曹爽集团锐意改革的干劲来的;如今一看,曹爽这哪里是干劲,完全是瞎折腾,连忙退隐山林。
朝中的老臣,在司马懿退休的下一年,也学着司马懿纷纷退休。中书令孙资、中书监刘放、司徒卫臻、司空徐邈……元老重臣们先后提交辞呈。曹爽巴不得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全部退席,很爽快地一律批准。
退下来的老臣们,纷纷来找司马懿叙旧聊天,很快在司马懿周围形成一个集团。
司马懿出言很谨慎,聊天不及政事。不过他心中明白得很:局势果然照着我的计划在发展。
这一切,还要感谢曹爽啊,是你使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建立了一个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