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自带庭院的咖啡馆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每次相见,都是初见。这是厦州大学八景之一,也是学生情侣经常光顾之地。但是今天坐在小婷对面的不是她的恋人,而是父亲李唐。
工作日的上课时间,咖啡馆里人不多。李唐拿着一根细木棍,一点点地撇着咖啡上的泡沫。对面的小婷也低着头,要说的事儿,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沉默只是在心中小心翼翼地措辞。
过了一会儿,还是李唐先开口说:“按理说我管不着这些事。十几年都没在你身边,我也没资格。你这个年龄谈恋爱,也应该。只要不过分,跟谁谈,也不用听我的意见。我还以为你住宿舍,要不是路过进来想看看你,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当然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说到这里,李唐抬头看了看小婷,她的眼神比预想的要坚决。李唐想,也许自己还没说到她的痛处吧,于是他接着说道:“你知道吗,光丁美兮就给他介绍过多少女孩子?他们单位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不是我小人,你想想,丁晓禾单身单到现在,那么多的路不走,为什么非要找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婷依旧低着头,轻轻回答:“我不明白。”
李唐正欲再言明,忽然身后传来了丁晓禾不卑不亢的声音:“我明白你的意思。”说话间,他走到小婷的身边,注视着李唐反问道:“姐夫,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姐?”
李唐看都没看丁晓禾一眼,这个国安局的小舅子本就够让他寝食难安了,现在居然搞他女儿,如果不是碍于局面不便把事情闹大,他真想像那天在金湖洗车行对肖锐一样,狠狠给他几拳。李唐望着小婷,沉吟了片刻说:“再长大一点,你就明白了。”
但丁晓禾并没有因为李唐的态度而放弃,反而更加坚定地说:“我喜欢小婷,和你喜欢我姐一样,不是报复,我没你想的那么下作。我和小婷之间的事情,都是我主动,所有的事情我都认。”说着,他拉住小婷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向你求婚。我就是想让你爸爸看看,我是认真的。”
小婷先是震惊,很快眼中便贮满了泪水。可这一幕情比金坚却让李唐坚持不住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发作,口袋里便传来一阵嗡嗡声,诺基亚又振动了。李唐气愤地瞪了丁晓禾一眼,一摔椅子,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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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好久,李唐才接起电话,林彧几乎要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李唐刚刚喂了一声,他便直接说道:“我可能被国安通缉了。最近别联系,有事我会找你的。”
挂断电话,林彧的脸色也有些凝重。刚刚告诉李唐的那个坏消息,正是来自小婷从丁晓禾手机里偷来的PDF文件。用解码器解开密码后,林彧看到了一系列国安内部的影像资料。虽然角度都不太好,画面也比较模糊,但加上那些人影模拟图,林彧还是能辨认出那个被锁定的目标,就是他自己。
国安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人海战术的作用明显显现了出来。不过,眼下还不必乱了阵脚,林彧觉得只要握住手里的王牌,哪怕孤军奋战,他也有全面翻盘的机会。想到此,他拿起手机,在球赛直播室里给黄海发了一串摩斯密码弹幕:球星状态堪忧,进球越来越少了。
另一端,时刻关注比赛的黄海很快发送了答复弹幕:补时的进球更珍贵。鲇鱼的图像已基本成形,全城通缉近在咫尺。
发完,他放下手机,继续秃噜摆在跟前的一碗面条。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段迎九已经吃完了,她一抹嘴,对黄海说:“先吃饭。吃面要趁热,越烫嘴越有味。你信不信,他比你着急。”
黄海吃了一口面条,有些无奈地说:“线够长了,鱼就是不咬钩,他倒是不饿。”
“东奔西跑,迟早会饿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段迎九往塑料椅子上一靠,回忆起往事,“老魏当年还没你大的时候,跟了一个案子,一跟就是三十年,小魏成了老魏,恨不得要退休了才破了。面条怕坨也要慢慢吃,你看,噎着了吧?”
黄海喝了一口免费的面汤,打着嗝说:“天天吃外卖,不快咽不下去,习惯了。”
段迎九凑过去小声说:“那就找个给你做饭的。丁晓禾千年的铁树都开花了,你不再找一个?”
黄海把脸埋在碗里,头也不抬地答道:“向领导学习,单身省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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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州大学后门的停车场内,丁美兮坐在车里看着李唐脸色阴沉地走过来,心下便知,刚刚和小婷的谈话进行得不太顺利。可她没想到,李唐给她带来了更令人惊惶的消息。两人在车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李唐嘱咐丁美兮说:“林彧这么谨慎,现在都有麻烦了,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丁美兮叹了口气:“枪口都顶到后背上了,你这边还在操着谈恋爱的心。”
李唐没接她的话,而是对她讲起了送李小满走的打算:“我找了个人,说是能办寄宿留学,新西兰、美国、西班牙都可以,无非是贵点儿。贵就贵点儿,我去想办法。我不是怕,这些事情总要去办。你说得也对,要么别想,想了就早点儿干。”
丁美兮望着李唐,刚才她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了。之前那个犹犹豫豫反复思量的李唐,终于下定了行动的决心,这让丁美兮更加不安,看来他们是真的站在悬崖边上了。车里又沉默了一会儿,丁美兮缓缓说道:“我给你买了一份保险。”
“这个好啊。我要是哪天先死了,保险公司能赔多少?”刚说完,李唐便感觉自己轻快的口气和丁美兮忧郁的神情有些不相配,他收起玩笑脸,认真地补了一句,“现在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我一天天风吹日晒的,又爱操心,肯定会死在你前头,真的。”
丁美兮没有心力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现在围绕在她与李唐身边的,都是关乎生死的大事,由不得半步行差踏错。“像咱们这样的岁数,再不买,保险公司都不卖了。到明年,一分钱的折扣都没有,保费也要翻倍。我们对门有个女邻居,她丈夫比她才大三岁,心梗,睡着再没醒过来。老婆本来就是卖保险的,之前成天在小区里转,逮着人就推销,没一个买的。出了这个事,整个单元的都买了。”
“你给自己买了吗?”李唐问道。
“火传鲁之前就已经买过了,他给李小满也买了。”
丁美兮说着把车窗拉开了一道缝,虽是冬日,可车里还是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北风不由分说地挤进了车里,李唐的脑袋在寒冷中骤然激灵了一下。为什么买保险?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可是如果有人知道答案呢?一个念头在李唐的脑海中闪过:“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他会怎么想?假如说你那个女邻居的丈夫,要是知道自己再也醒不了了,他会和他老婆说点什么?晚饭会在一起吃吗,还是把自己关到别的地方,或者是……”
丁美兮注意到了李唐眼神的变化,他想的已经不是保险的问题了:“你想说什么?”
“幺鸡。他为什么会自杀?死的时候他为什么那么平静?那可是要去死啊,眼睛一闭,这辈子就完了,再好的东西再舍不得的人,全都再也看不见了啊!我永远也忘不了幺鸡死的那天,他就像平时一样,靠在沙发上,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他就那么甘心吗?”
“你觉得呢?”丁美兮小心地引导着李唐的思路。
“除非是他自己全都准备好了。你想想,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这么干?”
丁美兮正要说话,突然看见窗外,丁晓禾走出大门,匆匆离开。她想马上追过去,却被李唐拦住了:“算了,你管不住,我也管不住。”
“我就怕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