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段迎九坐在丁美兮的办公室,看着她拿回一个被胶带缠成木乃伊的快递盒子。丁美兮拿着剪刀,一边费力地撕扯胶带,一边抱怨说:“送快递的手都糙,买个电脑也敢给你往地上乱摔。”
一本写着陈星名字的百科词典放在段迎九面前的茶几上,但她的注意力并没在这上面。职高的办公室不同于重点高中,各种宣传画和奖杯被摆在显眼的地方,段迎九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也揣度着丁美兮的变化。
“除了教课,还管招生就业,我要是你,也得跳这个槽。”段迎九对丁美兮笑笑说。
丁美兮从快递箱子里拆出一个以假乱真的LV包,自嘲地说:“全厦州参加高考的人,一万五千三,这是去年。今年还要再多两千个,加上高职招考的五千二,十九个考点,五百多个考场,总共考试的人两万都不止。你说,有多少人能考上大学,顺利毕业,最后再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工作?”
“你干得不称心吗?”
“称不称心先不说,能端起饭碗来的,一半都不到。三百六十行,有你这样的人,就有像我这样的。好的能挑清华北大,差的只得来这儿。招生是不愁的,就业的事情,家长和学校全都心知肚明,谁还会计较?我这个兼差就是个摆设。不给工资不给奖金,也就比以前多混个办公室。你喝水呀。”丁美兮说着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
段迎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其实一直在打量丁美兮:“你一双鞋加一个包能顶我三个月的工资,还不满足,丁老师太贪心了。”
丁美兮坐在段迎九对面,看看脚上浅绿色的LV鞋,满不在乎地说:“包就得这么背,一个真一个假,平时拿假的撑场面,见了识货的,得拿真的。谁还没见过用胶条缠死的LV呀?”
丁美兮的神经似乎在闲聊当中微微放松下来,段迎九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话比以往多很多。”
“是吗?”丁美兮很认真地反问道。
“区区一本词典,随便找个谁都能捎给阿宝他爸,再不行也缠个胶条,发个快递。今天专门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啊?”
丁美兮的脸色微微一变,停顿了一会儿说:“算是吧。其实我的麻烦你也应该知道,那天咱们在民政局不是碰见了吗?”
段迎九拿起茶几上的那本词典,翻了翻又啪的一下合上:“麻烦就像一本书,烧不完,撕不烂,想解决,总要打开它。有些地方我和你很像,心里有事情,找不着一个能帮忙的人。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些麻烦我自己能解决,你解决不了。”
“厦州这么大,也只能和你说说了。”丁美兮幽幽说道。
“偏偏我今天有空,你说巧不巧。”段迎九目不转睛地望着丁美兮说。
丁美兮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说道:“我和李唐离婚,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的问题,其实孩子才是最大的问题。我和他过不下去,和孩子有很大关系。”
“相夫教子,教书育儿,有什么不对吗?”
“李小满怎么看我,阿宝怎么看你?他没觉得你才是家里的罪人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往下处了。”丁美兮主动望向段迎九,眼神诚恳又无助,“当朋友不行,当闺蜜也不行。不能好好说话,你要板着脸骂她,当场就要驳回来。问什么都是隐私,都敏感,什么都不能碰,除了给她做饭洗衣服,我就比保姆多个户口本上的名字。夜里睡在一张**,伸手你都摸不着她。学校里都是竖着的耳朵,没事也盼着你出事。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你。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段迎九默默倾听着,丁美兮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这让她心里有些犹疑,毕竟这些苦楚她也体会过。于是,她用自己的方法,回答了丁美兮的无奈:“我特别喜欢假设。假如说,你不是妈妈,你是女儿。你觉得你妈妈好吗?让你给你妈打分。能及格吗?”
“要么五十九,要么六十一。”
“我要是我儿子,就给他妈打三十分,满分一万。你是老师你知道,要是差个十分八分的,想想办法,补补课,还能努一下。死活都及不了格,那就干脆别去想它了。”
丁美兮的目光朝一边放空,她似乎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段迎九接着又说:“再假设一回。假如说,你担心的不是母女关系,你担心的是别的,比如说,一些让你晚上睡不着觉、让你害怕的东西,你的焦虑有没有可能,是在这儿?”
丁美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努力做出安静沉思状,但心里却越来越紧张。段迎九对她的怀疑没有消除,她像一只猫,蹲守在旁边,伺机而动。而李唐恐怕凶多吉少,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手机上依旧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
段迎九在对面,望着丁美兮继续说道:“养过宠物吗?小猫小狗闹得厉害,挨了咬,也不会记恨它妈。人会不如畜生吗?孝顺就是颗胖大海,给点时间,它不会让你上火的。你是老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大夫都不会给自己的孩子看病。”丁美兮说道。
“那是开药打针,不是拌嘴吵架。你怕的不是这个,你在怕什么?”丁美兮把目光收了回来,和段迎九对视了一下。顷刻,段迎九先开了口:“职业病,我的口气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
“也许你不信,我想帮你。这句话我是真的。”
“谢谢。”丁美兮的语气极为诚恳。
此时,段迎九突然一伸手,把丁美兮放在一边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除了露出上面的时间,上面没有一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段迎九把手机放回原位,起身告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吃饭。”
“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客。”
“好啊。”两人客气地走到门口,段迎九突然回头又补了一句,“下次再有麻烦,随时找我——哪方面的都行。”
“嗯。”丁美兮点了点头,看着段迎九一路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后,她马上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拨了110:“你好,我前夫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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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审讯室”大楼,李唐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像赶鸭子似的,带着一队吵吵嚷嚷的小红帽游客朝不远处的“太和殿”走去——原来这里是同安影视城。临上车前,林彧到冷饮摊买了根纯冰的老冰棍。李唐拿过冰棍,没拆包装,直接敷在了刚刚被拔过牙的腮帮子上。但冰棍的效果不大,待林彧开车把李唐带到海边的时候,他的嘴已经肿了起来。
“没什么要问的?”林彧开口说。
“电话里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李唐看都没看林彧一眼,肿胀的嘴巴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
“你要没问的,那就我问吧。你是不是想回去?”林彧的话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