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98年的某一天,一辆黑色轿车穿过昭昭雾气,驶入了阳明山下国防部军事情报学校的训练基地。年轻的丁美兮透过车窗悄悄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空旷的院子,茂密的树林,看上去宁静而优美。但这些风景都是过客,那座灰色的大楼才是她的目的地。
按照通知要求,丁美兮来到一间练功房式的屋子里。她放下随身的小行李箱,打量着四周墙壁上的大镜子。空****的屋子被镜子无端扩大出几倍的空间,让身在其中之人更显得势单力孤。就是在这时,金世达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关上门,一步步地走向丁美兮。
没有敬礼,没有训练,甚至没有说一个字,金世达将丁美兮掀翻在地,几下就撕碎了她的衣服。他的动作冷静又熟练,好像经验丰富的屠夫宰杀羔羊一般。丁美兮觉得疼极了,不只是身体,更是心里。那种被践踏到粉身碎骨的绝望驱使她拼命反抗,直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
丁美兮躺在地上,任由金世达摆布,再也没动弹一下,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待到他穿上衣服,毫不留情地从她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丁美兮只听见一句话:“三十个月,慢慢熬吧。”
这就是她作为间谍上的第一课,刻骨铭心,二十年来都清晰如昨。所以当金世达失忆一般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当她看到李唐的车子又换了假牌子的时候,二十年前的疼痛一下被唤醒了。丁美兮借口回学校取东西,让李唐把车子开回到之前她上车的地方,然后朝着金世达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掩盖了丁美兮急促的脚步声,金世达穿梭在一条条的小巷里,背影离她越来越近。丁美兮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蹲下身,把鞋带系成死扣,然后顺手抄起路边一个沉甸甸的小花盆,一把拽掉了里面的花。紧走了几步,金世达已经近在咫尺。丁美兮毫不犹豫地举起花盆,朝金世达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金世达闷声跌倒,丁美兮扑上去,疯狂地砸了起来。
可惜,金世达并没有失去知觉,他尽力躲闪,避免花盆对他造成致命的打击。然后,趁丁美兮体力不支砸空的一下,他奋力反扑,一拳将丁美兮打倒在地。紧接着,他又扑上去,紧紧掐住丁美兮的脖子。眼看丁美兮就要窒息晕厥,突然咚的一声,金世达手一松倒了下去。
丁美兮慢慢睁开眼睛,恍惚中看见李唐拎着包了砖头的外套,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边。
回去的路上,他俩谁都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李唐忽然一个刹车。车灯光线所及之处,林彧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夜色中,静静地望着他们。而这里正是当年他们第一次在厦州接头见面的地方。
两人同时走下车子,但林彧只朝丁美兮指了指。李唐想跟过去,但被丁美兮用眼神制止了。他无奈地把自己摁到车座上,剥了一块水果硬糖塞进嘴里。糖果甜蜜地撞击着牙齿,但李唐只感觉到无尽的苦涩。林彧严厉地斥责丁美兮,她充耳不闻,一言不发。而李唐甚至连听的资格都没有。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二人回到了家。可站在门口,丁美兮却迟迟没有掏出钥匙。小满和丁晓禾都在家,不能让他们觉察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但她实在忍耐不住了,无声的哭泣让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片刻之后,李唐从背后抱住了丁美兮。丁美兮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用手捂住嘴巴,把脸深深埋进了李唐的怀里。李唐没有说话,他搂着丁美兮,仿佛又变成了十八年前沉默寡言的桃园。
******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陈秘书抹掉镜子上的水汽,看着自己白皙的脸庞。她抬起手,轻轻从脸上划过,刚刚洗完澡,皮肤湿润光滑,手指微微卸力便一路向脖子、胸部坠去。刚才那双手,也是走的这条路吗?这个想法让她脑袋麻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裹着浴巾走到了衣柜旁边。
老旧的衣柜之内,黑白灰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里面。以往,陈秘书看着它们,总觉得舒心又安全。但今日,相同的场景相同的衣服,她却感到有些乏味。一顿翻检之后,在最下面的一层,她找出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穿在身上,她马上对着镜子照起来,完全不顾衣柜里东倒西歪的黑白灰。
******
李唐和丁美兮也失眠了。和往常一样,他俩并排地平躺在**,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天花板。
“‘忠心贯日月,奋勇撼山河。’特训班第一天,教官对我们说,就算晚上做梦睡着了,一棍子打醒,也得能把这两句话背出来。那时候都小,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没人敢问,人家让记,记住就好了。”
这就是李唐的第一课吗?也未免太容易了些。丁美兮听着这话,默默地想。
李唐接着说道:“特训班熬了三年,快要走了,才明白它的意思,就两个字,听话。上面说开车,就得开车。上面说停车,我就得停车。上面说,去厦州,一星期就回来。结果呢?我连桃园什么样子都快忘了。上面还说,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李良熙了,你叫李唐,我就得叫李唐。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你不喜欢?”丁美兮幽幽地问。
“喜不喜欢,我也已经是他了。我们家是有族谱的,‘朝廷有道仕贤良’。我阿公给我起的名字叫良熙,他喜欢热闹,吃个饭都要一大家子在一起,熙熙攘攘的。我爸死得早,我是阿公带大的。这么多年我都没回去上过坟。”
听到这里,丁美兮坐起身来:“这些话,你从来都没说过。”
李唐也跟着坐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说。心里系了颗疙瘩,割不掉,又解不开。”
丁美兮轻轻叹了口气:“林彧说,我的处分还在路上。要是最坏的结果,也许会叫我回去。”
“回哪儿?”李唐冷笑一声说,“还能回哪去?回去你知道家里的捷运站现在怎么倒车吗?这么多年想回去都不让,现在说走就要走了?”
丁美兮一把握住了李唐的手说:“我不害怕,去哪儿我都不怕。我就怕扔下你一个人,不会带李小满。人生就是一根甘蔗,她现在是最难啃的那一截。平时你什么都不管她,由着她胡来,她不会讨厌你。可光是不讨厌就行了吗?你叫她好好念书,她肯听吗?”
说到女儿,丁美兮的情绪不自觉地就激动起来。觉察出来的李唐反过来握住了丁美兮的手。丁美兮自己也意识到了,她深呼吸了几口,慢慢调整着平静下来。思量片刻,她接着说:“他们不会让我回去的。再派个人来,她不如我熟悉。”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回去。”李唐低下头慢慢地说,“香港住着一些老人,年轻的时候从家里派来这边,每个人都在上海的提篮桥服刑过十年以上,间谍罪,等他们出了狱,家里的上峰也换了好几个,没人管,最惨的天天在街上捡垃圾,假牙都得香港政府替他们安。”
“以前老是你劝我,今天你是怎么了?”丁美兮也察觉到了李唐异样的情绪。
“知道北京奖励公民举报间谍,奖金有多少钱吗?五十万一个人。我自己都快心动了。咱俩加起来,谁知道了底细,都会忍不住去举报吧?”
很久没有这样互相劝慰地聊过天了,丁美兮的心里说不出是温暖还是落寞。她轻轻靠在李唐的肩膀上,叹了口气说:“就算被抓,有你陪了我这么些年,也值了。”
“不行。想想那些留在香港,连家也回不去的老人,不行。我就算死,也不让你被他们抓住。”
丁美兮紧紧抱住了李唐,对女人来说,男人的一句话就够了吗?至少现在是的。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丁美兮忽然抬头问道:“你说的那个坐你车的女的,还没说完,她后来怎么了?”
李唐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摇摇头:“没怎么。她挺好的。”
******
陈秘书穿着昨晚的暗红色衣服来到了单位,这样的平常之举,对她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刚一下公交车,她便看见金世达站在她上班的必经之路。陈秘书强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就转身往回走去。
身后一个影子追了过来,紧走几步,挡在了她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