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上册)
第一章
从呼家楼地铁站走出来的时候,老魏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可就是停留了这么片刻的时间,身后便传来了礼貌却极不耐烦的声音:“麻烦让一下。”不等老魏完全让开,已经有数个人影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明明已经过了早高峰最繁忙的阶段,可这里的人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老魏仅仅是在电梯口慢了一两秒,就已经成了人流憎恶的绊脚石。
这样的节奏,让老魏既陌生又熟悉——他生活的城市没有北京这么汹涌澎湃,但他的工作却像地下的暗流,静谧、曲折、湍急,甚至凶险。不过,这些让人精神为之一紧的词,表面上绝对不能显露半分。就像他此刻的样子,其貌不扬,穿着普通,反应有点迟钝,被人在电梯口扒拉了一下,也没什么脾气,慢悠悠地出了地铁站,朝站口旁边的朝阳剧场走去。
所以,谁能想到老魏其实是厦州市国家安全局的一名干警呢?
但老魏自己却不敢掉以轻心,常年盘踞在北京地铁口的老油子们个个火眼金睛,这又不是他的地盘,还是小心为妙。
买门票的时候,常驻的杂技演出已经开始了,老魏听到演出铃响起,拿过票子紧走了两步,好像学生听到上课铃急着往教室跑一样。来到演出厅的门口,他轻轻掀起帘子,视线来回扫了两圈,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座位,但其实他是在搜索接头人的位置,而且已经找到了——舞台上正在表演空中飞人,观众们的脑袋都随着两个演员在半空中**来**去的节奏,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整齐转动。只有一个人,脑袋竖直着纹丝不动,好像屏幕上打了个马赛克。
“用不用这么明显啊。”老魏一边默默地想,一边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怕换地方接头找不着吗?那这小子也太小看他老魏了,自己的线人化成灰他都认识。但线人似乎有点着急,老魏屁股还没坐热,那个线人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老魏看了一眼时间,没过点啊,不会出事了吧?他思量了几秒钟,也起身走了出去。
所幸,卫生间里的接头还算顺利。线人伴着洗手的流水声,三言两句解释了把接头地点从厦州改到了北京的原因:“海那边以为自己手段高,埋了那么多的人,全让这边给抓了,还上了电视。上面很不高兴,军情局二把手的帽子都换掉了。北京没台风,过来避避。”
“保重。”老魏的声音很低,大概只有线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听到。
线人的消息被老魏以最快速度带回了厦州。厦州市国家安全局第二处处长汪洋的办公桌上,摆着一部手机,这是线人之前在卫生间交给老魏的。此时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整理成了书面材料,汪洋认真地翻看着:对岸军情局近期工作要点,新任负责人的履历和性格特征,部分潜伏人员代号……这些情报十分新鲜,但也在意料之内,唯有一个代号引起了汪洋的兴趣: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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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老魏的线人所说,海峡对岸的日子现在不太好过。芝山岩的军事情报局总部,这段时间都沉浸在一股沮丧又焦灼的气氛之中。今日是新长官第一次来开会,所有参会人员都早早地到了大会议室。可不论是谁,怀着怎样的情绪和心思来到这里,进门之后都会脸色一沉,迅速低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要知道,这些人都是各个情报处的处长,手下的内勤和探员少说有十几人,再加上各种线人,也是不小的队伍。平时耍起威风来,一个比一个气粗。可此时,大家都哑火了。不仅是因为面色不善的新长官早已经端坐在了大桌子的首位,更是因为在桌子的尽头,还摆着一台默不做声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正在播放中央电视台的一档时政类节目,虽然被调成了静音,但通过字幕还是很容易明白,这里面播报的是他们的情报人员被捕的内容。
果然新长官不是好惹的,这一出岂止是下马威,简直就是直接打脸。大桌子旁的处长们全都如坐针毡,可新长官硬是等到这期节目全部播完才开始讲话。自然,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话了,简单来说就是骂:“这么多眼睛,这么多耳朵,底下的人都被破线了,还得靠对岸的新闻才知道,干,以后大家都不要来了,都回家种水稻吧!怎么都不说话?你们那些先基、黎明,什么晨曦,什么春风,天天说复华,人都没了,谁去复华?”
面对新长官骂骂咧咧的质问,众位处长竟然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吭一声的。倒未必是怕,只是这些官场上的老滑头心里明白得很——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临危受命,肯定会拉一个出来祭旗嘛。这时候谁先接茬,谁还不就是那只该死的出头鸟。
新长官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早看破了眼前的平静,直接点将:“以前的事情不归我管。上面叫我今天来,我就问你们以后怎么办?干你老母,平时那么多的忠义血性者呢?刘处长?”
没被点到的几位都在心里默默吸了口凉气。要知道这位刘处长可是情报局的元老,光长官都送走了三任,轻易没人敢招惹的。不过刘处长倒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他年龄不小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上去仿佛有些弱不禁风。一张口,语气温和缓慢,可说的话却似绵里藏针:“前面的人没有了,后面的人再上去。当年怎么打,现在还怎么打。急什么嘛。”
沙包大的拳头甩空了,新长官当然不舒服,但掂量了一下刘处长的资格,又想到今后还要继续跟这帮人共事,他忍了又忍,把满肚子的怒火化成了一句无声的“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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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的两端,恩怨情仇始终都在上演。太远的先不讲,把时光暂时调到千禧年,厦州一个老码头上,几个旅客正在排队检查船票和证件。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男子把证件交给检票员,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想笑一笑,但表情还没挂上嘴角,便收住了。因为他已经想起了特训时,教官的话:任何多余的动作、表情甚至眼神都是危险的,因为这会让人在脑子里对你留下印象。“尤其是你啦。”教官当时还特意点到他,“你右耳后方的这颗痣,本身就是个记号,会让人忘不掉。让人忘不掉,你就离死不远了。”
教官后来委婉地劝他把这颗痣点掉,但他没有照做。因为他记得妈妈说,这颗痣是吉星,会保佑他的。尽管现在他谁的话也不大相信,但妈妈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深信不疑。
厦州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并不大,但却阴冷异常。在拿回证件后,圆脸男子一边走,一边朝码头外张望着。直到一个俏丽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那个隐藏的微笑终于被释放了出来。他加快脚步走向女子,而对方在发现他之后,甚至比他还要急切,扔掉手中的雨伞,张开双臂小跑着扑进了他的怀抱。
拥抱、凝望、亲吻,两人旁若无人地缠绵了好一阵子,才甜蜜地依偎着离开码头。雨中的一把伞仿佛撑起了一个温暖的粉红泡泡,把外面的阴冷潮湿都隔绝开来。但这个泡泡只维持到了码头不远处的一条老街道上,便随着二人低声的对话破裂消失了。
圆脸男子率先伏在女子的耳边说:“叫我新竹。”
“你好,我叫花莲。”
两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冰冷,刚刚还十指紧扣的双手此时也已经分开了。这样的情景再明显不过了,他们只是假扮的情侣,实际身份都是对岸派来的间谍,而新竹和花莲也只是他们的代号。
新竹看了看和自己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花莲,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刚离开码头没两步就这么断然地甩开手,这情侣戏码演得也未免有些假,特训的时候这样的演技在他的教官那边是合格不了的。不过,人家毕竟是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也在情理之中,就先随她吧。
新竹揣测的没错,花莲确实感到有些尴尬。当初拿到见面场景剧本的时候,她还对着镜子演练过,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应付。可事情到了眼前,就和想象中不一样了。刚才亲密的一幕还回**在她脑子里,让她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她也知道,新竹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她。这种气氛让她局促不安,却又无从逃离,所以她强迫自己开口问了一句:“三个人。还有一个没到,他在哪儿?”
新竹没回话,只是顺着眼前这条蜿蜒的青石路向前看去。另一个人,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果然,一辆汽车沿泥泞的路开来,停在了他们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瘦削男子从车上下来,和他们顺利对接了暗号。他就是花莲口中的第三个人,代号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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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接头成功,让新竹放松了下来。“到现在我还没吃饭,你们呢?咱们这是要先去哪儿?”
新竹骨子里的开朗,让车内压抑的气氛多少消散了一些。但桃园冷峻的个性让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压缩到了最短。“房子已经租好了,屋里有吃的,先回去。”
“这鬼地方也老下雨,一路上我把衣服都坐潮了。租的房子在哪儿,远不远?”新竹一边碎碎念,一边鼓捣着车上的收音机。
收音机的信号时强时弱,发出一阵烦人的刺啦声。桃园悄悄朝副驾的位置瞥了一眼,发现新竹是个左撇子。不过,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简短地答道:“大同路。”
“你平时说话也这么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