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想了想:“张老七干的?”
“还能有谁?陈督军自尽,李长福作为凶手被关进牢里,如今也一命呜呼。张老七若不亲手了结一两个,如何彰显他在‘三不管’的霸道?如何震慑其他‘锅伙’?也幸亏他出手,姓陈的杀害三个人,可连他自己在内赔进去四个人,这样的买卖才划算。但经此一案,张老七更威风了,逼死陈督军有他一份力,一个混混儿头子竟然也上了报纸头条。”
“那也没你威风呀!这两天报纸广播都在猜测揭开真相的神秘人物是谁,报上还有你戴着面具、趴在窗户上的照片呢。有人给你起了一个外号,叫‘小丑神探’,有人评论你是中国的罗平。”
“罗平是谁?也是‘荣点’[2]?”
“亚森·罗平,小说里的怪盗侦探,跟福尔摩斯是对手。”
“没听说过……管他那么多呢!反正这事儿结束了,以后小丑再也不会出现了。”苦瓜信誓旦旦。
“我看未必。”海青微微一笑,“或许哪里有不平之事,他还会再冒出来,这谁说得准?其实最倒霉的是我。托你的福,我也跟着上报了,却成了真正的小丑。报上说我贪图卖茶姑娘美貌,色欲熏心花钱买放,还说我被小丑吓破了胆,仓皇逃跑撞上警车。简直把我说成了一无是处的花花公子。”
“难道你不是吗?”
“嘿!得便宜卖乖,我那是给你‘量活’呀!不撞那一下,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过去,你怎么逃跑?”
“哈哈哈,我知道……这个给你。”苦瓜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子。
海青接过一看,里面装着钱,连钞票带银圆足有三十块:“哪儿来的这些钱?”
“你以为那天我就偷了两张茯苓霜的纸?我还在陈督军书房里转了一圈,翻了几个抽屉搜刮来的,这钱算是我还你的。甭管多少,你就收着吧,这下咱就两清了。”
“嘿!偷钱还账。”
苦瓜嘻嘻一笑:“这怎么叫偷呢?是我应该拿的。他是元凶正犯,调查费当然得从他身上出。”
两人正说笑,忽见前面观展的人群中挤出一个中年人,身材魁伟,方额广颐,宝蓝色大褂,礼服呢布鞋——不是张寿爷吗?想起前几天那顿训斥,苦瓜扭头就跑。
“站住!”寿爷早看见他了。
“嘿嘿嘿,师叔……”苦瓜怯生生地转过身来。
寿爷走到近前,又看见海青,便道:“你也来了?”
海青也有点儿紧张,连忙鞠了一躬道:“您千万别责怪苦瓜,他本来想好好‘撂地’的,是我非要拉他看这个展览。”
出乎二人意料,寿爷竟然夸奖道:“很好!年轻人爱学习、关心时事,这很难得。”
苦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不责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寿爷笑了,“艺人在外面胡混的多了,吃喝嫖赌,谁到这种地方来?看来我以前错怪你了,你们不是胡闹,是知道上进的好孩子。”还特意指着海青道,“能交到这样一位有文化的朋友,是你的幸运,要珍惜呀!”
苦瓜还是第一次被寿爷当面夸奖,连脖子都红了,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嘻嘻挠着头皮。海青却显得从容不迫:“您也是特意来看这个展览的?”
“是。”
海青心里冒出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试探道:“难道您想把这桩案子改编成相声?”
“没错。”
“可这是一场悲剧呀,艺术的不幸。”
“悲剧就不能变成喜剧吗?”寿爷回头望着白宗巍那篇字字泣血的控诉书,“这世上有许多不幸,正义未必能伸张,但是公道自在人心。现实中遗憾的事情,我们用相声来让他圆满,伸张大家心中的正义,给大家一个盼头,为大家出气,这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海青连连点头,不禁思绪万千——或许我把相声看得太浅了。这宗技艺固然以逗乐为本,但在开怀一笑之间若能有所思、有所得,岂不更好?寿爷无愧当今相声第一人。
“你们听说没有?‘三不管’连环命案告破了。”
苦瓜和海青相视一笑——岂止是听说?
寿爷一脸欣慰道:“那个小丑不知是何方高人,替咱们艺人出了一口恶气,真痛快!”
“是啊。”苦瓜心中得意,不禁眉飞色舞,“更重要的是陈督军鲸吞‘三不管’的阴谋破产,大伙的饭碗保住了。”
“那倒未必。”
“嗯?”苦瓜一怔。
“姓陈的是完了,还有姓赵的、姓钱的、姓孙的、姓李的,觊觎‘三不管’的何止一人?这块地迟早会被人买去。”
苦瓜得意不起来了:“难道无论如何都保不住?”
“哈哈,小家伙,何必太悲观?”寿爷拍拍他肩膀,“‘三不管’改造也未必是坏事,抛开其中的利益纠葛,那地方实在太脏太乱,也太不安全了。凡事也要往好的一面看……”说着他抬手漫指校园,“你知道这座中学的来历吗?这片地区原本也是租界,庚子赔款后割让给奥匈帝国。这个大院是奥地利军营,直到世界大战奥匈帝国解体才归还咱们。孙洪伊[3]先生把它买下来开办中学,倡导文明推广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这不就是沧海桑田变害为利吗?改造‘三不管’也一样,昔日整个南市都是臭水坑,若不填坑改造,哪儿来的地?现在又该变了,平地起高楼,茶摊变剧场,露天‘撂地’的饭碗固然砸了,却也促使大伙更加勤奋,只有磨炼技艺才能到更有档次的茶楼、剧场演出,才能迎合更有品位的观众。苟日新,日日新,时代的脚步不等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