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海青立刻清醒,“在哪儿?”
苦瓜朝右前方指去,只见树荫下有个花里胡哨的帐篷,画着些怪异的图案,有人头、蟒蛇、老虎,作画的人水平实在不高,许多图案都辨不出是什么。帐篷旁边还立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竖写着“奇观”二字。帐篷的帘垂着,外面站着个中年汉子,身量高大,略有些清瘦,留着络腮胡,穿着粗布短褂,手里拿着两个铁环。
“他是老五?”海青不信,“他比老四岁数大呀。”
“对,老五就是比老四大,咱们……”
“等会儿!”海青拦住话头,“我脑子慢,这话理解不了,老五怎么会比老四大呢?”
苦瓜俩手一摊:“五比四大呀!”
“别逗啦!究竟怎么回事?”
“快手王在家行三,名字叫王三,到天津以后同行也习惯称呼他老三,后来他招了个伙计,也就是老四。其实老四不姓四,只是大伙顺着老三往下叫。又过两年他又找了第二个伙计,虽然这第二个伙计比第一个年龄大,但已经有老四了,大伙也叫顺嘴了,所以他就只能屈居老五。”
“哎哟我的妈啊!听得我脑袋疼。我大概懂了,老四、老五是按跟随老三的先后顺序排的。”
“对对对。”苦瓜不耐烦地道,“你很聪明。”
“过奖过奖。”
“那就别磨蹭了,‘把点开活’吧。”
“这次别让我冒充侄子了,好不好?”
“行啊。”苦瓜随口答应,朝帐篷走去。
老五神色有些困倦,即便如此,也没去午睡,仍在招揽观众,只要有人从帐篷旁经过他就迎过去道:“走过路过别错过,进来一看准保你大吃一惊!三条腿的大姑娘,世间独此一位!进来看看吧。”他边说边摆弄手中的铁环,两个变三个,三个变四个,然后手腕一抖,四个环挂成了一串。行人虽然赞赏他这手本领,却没心思多看,连话都懒得说,摆摆手走开了。老五又开始招揽别人:“三条腿的大姑娘,没见过吧?进来开开眼……”
“五哥,是我啊!”苦瓜至少小他十岁,故而以哥相称。
老五这才看清是苦瓜,笑嘻嘻的表情霎时变了,低下头,显得有些羞惭地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特意来找你。”
“有事儿?”
“嗯,关于三哥的事。”
老五呆立片刻,突然将手里的铁环一摇,又变回两个揣进怀里,红着脸道:“也好,我也想找个能说体己话的人聊聊,咱进去说……这位是?”他一扭脸瞧见海青。
苦瓜说瞎话不用打草稿,便道:“不是外人,他是三哥的小舅子。”
“呃……是。”海青心中暗骂——等会儿再跟你算账,我怎么又成小舅子啦!
老五的脸更红了:“原来是你,以前听三哥念叨过,你在北京天桥跟着……”
“那不是他。”苦瓜见风头不好赶紧改口,“他是三嫂最小的弟弟,在北京一家山货店做学徒的那个。”
“哦哦哦,我没听说过……”
苦瓜故意拍着海青的肩膀介绍道:“他特意从北京来天津找三哥,到‘三不管’后才知道三哥死了,地儿也散了,幸而遇到陈铁嘴。老陈领着他找到老四,聊了大半天,又让他来这儿找你,可是老四不肯亲自领他过来,老陈又犯了大烟瘾,于是托付给我了。”
说相声讲究铺平垫稳,苦瓜编瞎话也一样,他把来龙去脉编得很详细,一切入情入理,又硬拉上老四、老陈作证明,不由得人不信。老五对海青的身份再无半分怀疑,便道:“里面请吧。”
海青早等不及了,想看看三条腿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忙不迭跟着老五进去。这间帐篷很小,戏法圆笼[3]占了一角,旁边还有一架小炉,火已经熄了,却能闻到一股药的气味。而在另一角有个女孩,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坐在一口小箱子上,还真是三条腿。女孩上身穿着蓝色布衫,衣服略有点儿大,下身是鲜亮的葱绿色裤子,左右两腿很正常,中间却还有第三条腿,长的也是右脚,三条腿都在活泼地摆动着。
海青瞧第一眼时还颇觉震惊,再瞧第二眼便兴致索然,倒不是看出什么破绽,而是觉得这宗生意有点儿下作。一个女人**长着三条腿,这不免令男人幻想,或许正因为这点才有人愿意花钱来看。
“这是我女儿。”老五直言相告,又对那女孩道,“别抖腿了,他们是爹的朋友,这位你叫……小叔,那位是小舅。”
又是叔又是舅的,怎么还不一样?海青听了想笑,可细一琢磨,正该这么称呼——苦瓜是孤儿,姓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老五当然也不知道,直接叫名字又不尊敬,只好让孩子叫小叔。而他自己现在冒充王三的内弟,老五与王三以兄弟相交,他女儿不就该喊小舅吗?连称呼都斟酌得这么细致,看来老五是个很规矩的人!
“小叔!小舅!”女孩爽快地叫了,却坐在箱子上没动。
老五拿两个板凳让他俩坐,却没有第三个了,自己只能蹲在一旁。刚落座,苦瓜就抢先开口,拍着海青的腿道:“你来一趟不容易,又是三哥亲戚,按理说该你跟老五谈,可你是学买卖的,不了解‘三不管’的事儿,既然这件事托到我头上,我就大包大揽。我来跟老五谈,你先听着,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一会儿你再提出来,咱斟酌着办。”
“好。”海青明白——这是怕露馅儿,不叫我说话呀!
苦瓜这才扭过脸来对老五说:“其实你心里也有数,咱敞开窗户说亮话吧!来找你有俩缘由,一是问问三哥是怎么死的,有没有什么内情;二是三哥死后遗留的钱和东西哪儿去了,必须还给人家。来之前老四和我们聊了许多,他说你‘污杵’,甭管别人怎么想,这话我半点儿也不信。但是趁老四不在偷偷摸摸把东西弄走,确实是你干的,这一点老陈可以做证!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猜你遇到难处了,若不然不会离开‘三不管’。这样吧,我的为人五哥您是知道的,不敢说行端履正,好歹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又是吃百家饭长起来的,对谁都存着一份感恩的心。有什么难处你也说出来,我一手托两家,咱们商量个办法,既要对三哥家里有交代,也得让五哥你日子过得去。怎么样?”
老五皱着眉头从兜里掏出根卷烟,却舍不得点。似乎是仅剩这一根了,他放在鼻子下嗅着,好半天才开口道:“是老四叫你们来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