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查那做什么?”
“傻瓜!”苦瓜当头棒喝,“那就是连环命案的幕后黑手!”
海青瞠目结舌道:“真、真的?”
“错不了。”苦瓜一口咬定,“逊德堂失火以来,房东表现得很反常,就算张老七飞扬跋扈,自家产业受了这么大损失,总该来看一看,可房东竟置若罔闻,既不追究责任者也没苛责药铺的人,你觉得这正常吗?更重要的是,也唯有房东才能跟行凶者保持联系。”
“凶手是谁?时至今日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好吧,告诉你。”
“我的妈呀!问这么多次,总算肯说了。”
“‘三翻四抖’嘛!”苦瓜凑到他耳畔,把那人名字说了。
海青听罢眉头紧皱:“是他?其实我也怀疑过……但有一点得跟你讲明,房东未必就是地产者。”
“此话怎讲?”
“地产者拥有的是地,可以自己建房出租,也可把地租给别人,别人盖了房再转租,这叫作浮房。所以咱既要弄清楚地产者是谁,也要查清谁把房子租给贾胖子,或许是同一人,或许不是。我可以查地产者是谁,可是房东……”
“交给我吧,我去查。”
“你有办法?怎么……”
“等等!”话未说完苦瓜突然打断,扒着窗户往外张望,“有人监视咱们。”
“哪儿?”海青也站起来。
“已经走了。”苦瓜指着街对面一间小店铺,“刚才在那房檐底下有个人,朝咱这边张望。我第一次站起来就注意到了,他似乎也提防着我,故意走开了。第二次他又躲到房子侧面,探头探脑盯着咱,被我发觉就跑了。”
“是凶手吗?”
“他戴着草帽,看不清。但我觉得不像那个凶犯,太矮了。”
“离这么远,他听不见咱说的话。”
“那也不得不防。”苦瓜的脸阴沉下来,“事不宜迟,咱得抓紧时间行动了。”
“干什么?”
“了结此案,将凶手和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就、就凭咱俩?”海青觉得这太不现实,他觉得此案背后隐约有一股势力,岂是他二人制裁得了的?
“放心吧。有力使力,无力使智……”
“有智也不行,咱没势力,怎么抓人?”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放开胆量,哪能没上台就‘顶瓜’[6]?就算没势力,可以借势力!咱们给他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苦瓜胸有成竹,“听好了,接下来咱分头行动,你去查地产者,我去查房东,核实消息后我派小豆子给你送信儿,然后……”他滔滔不绝地把整个计划说了一遍,如何抓捕凶手,如何给幕后黑手下套,如何假人之手将他们绳之以法。
海青听得浑身是汗,直勾勾地凝视苦瓜,心里除了佩服竟还感到一丝恐惧:“你、你小子是人吗?这样的办法也想得出来。”
苦瓜急急忙忙地朝楼下喊道:“伙计!四碗米饭,大碗的……”转过脸对海青说:“没时间耽搁了,吃完立刻行动,顺利的话明天这一切就结束啦!”
“明天……明天……”海青已明白整个计划,仍觉难以置信,恍恍惚犹在梦中。四碗米饭摆上桌,他瞅了一眼:“我吃不下两碗。”
“知道呀。”苦瓜朝他鼻子上一指,“我的活儿比你多,你一碗,我三碗!”说罢也不管海青还夹不夹,端起回锅肉往自己碗里一倒,又开始狼吞虎咽。
傍晚五点多,在“三不管”里“撂地”的人买卖都散了,苦瓜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草纸包,独自站在张记饺子馆门前,思考了好一阵子,终于鼓足勇气走进去。即便他这样的老江湖,到这门口也会紧张,因为即将面对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这家店从表面看与街上随处可见的小饭馆别无二致,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格局有问题,明明占地很大的一片院落,厅堂却很局促,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都是散座,似乎后厨比前堂大好几倍。这里主营的是荤素水饺,还有简单的时令小菜,不卖酒。此时正是饭口,生意却不怎么红火,只零零散散地坐着两三位客人。这些人面相朴实、衣着平庸,边吃边聊显得很悠闲,一看就是不常逛“三不管”的普通市民,不了解这里的底细,若知道这家店实际上是混混窝子,敢进来才怪!
苦瓜刚迈过门槛,立刻有个跑堂的迎上来,笑嘻嘻地问:“您用点儿什么?”苦瓜略一作揖,和颜悦色地回答:“不忙,我先找柜上商量点儿事。”随即径直向栏柜走去。站柜的是个大胖子,少说有二百斤,肚子顶着柜台,俩手都快摸不到算盘了。他有着一张胖乎乎的大圆脸,两只眼睛被肥肥的脸蛋挤得都快睁不开了,倒是很喜气,瞧谁都乐呵呵的,活像庙里的大肚弥勒佛——按勤行的说法这叫“老虎柜”,就是故意挑个胖乎乎的人站柜台,一来喜气洋洋壮门面,二来也是变相广告,自己的伙计都喂这么肥,手艺能差吗?
不待胖子询问,苦瓜抢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辛苦辛苦,七爷在后头吗?在下斗胆请见。”
胖子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诡谲,瓮声瓮气地道:“您说什么?没听清。”
“我想见七爷。”
胖子笑得越发和善,口气却大不一样:“你是小苦瓜吧?咋不懂规矩?七爷是何等人物,你一个说相声的想见就见?”
“瞧您说的,我也在‘三不管’混好几年了,有什么不懂的?”苦瓜把手中的草纸包高高一举,“若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敢惊动真神呀!这包东西是我孝敬七爷的,瓜子不饱是人心,您好歹先帮我通禀一声。七爷要说肯见,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要说不见,我立刻抱着脑袋滚出去,哪怕七爷放个屁我也兜起大褂接着,兜回家放祖宗龛上供着。只要您把东西送进去、把话带到,我就感恩戴德,保佑您财源广进日进斗金,这一身的肥膘还得长。”
“哈哈。”胖子这回真笑了,“你们这些说相声的真能‘泡蘑菇’……等着吧。”说罢接过纸包,掀起身后的蓝布门帘,腆着大肚子晃晃悠悠奔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