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姓田,是摆茶摊儿的,对不对?”警察阴森森地问。
“对。”甜姐儿毫不否认。
“你的炉子起火,烧了房,死了人,跟我们走一趟。”
“是……”
“嗯,还挺老实的。那就不用捆了,跟着走吧。”说着推了甜姐儿一把,便要带她走。
海青实在看不下去了,两步蹿到前面道:“不能抓她!”
“嘿!”警察把脸一沉,“哪儿来的浑小子?还敢出来挡横儿。我们这是执行公务,留神连你一块儿抓。让开!”
海青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硬是张开双臂拦住去路道:“不!有本事你们就抓我好啦!”
“他妈的!”警察眼里冒火,“我看你小子皮肉痒痒!”说着话便撸胳膊挽袖子,其他警察也围过来,一个个解下皮带就要打。
“你们……”海青还要再说什么,忽觉脚底下一滑——苦瓜紧紧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到一旁,继而上前朝几个警察作个罗圈揖:“各位巡警老爷,息怒息怒!这是我兄弟,刚上‘跳板儿的’[3],不懂规矩,各位多包涵。”
“放屁!警察办案也敢拦,还有王法吗?”话虽这么说,他们却把皮带撂下了,“你俩是干吗的?”
“放债的。”苦瓜仿佛变了个人,一改方才的愤怒,和颜悦色满脸谄笑,“各位老爷有所不知,这丫头的爹借了我们二十块钱,利加利、利滚利,至今没还清。”
“嘿嘿嘿……”警察幸灾乐祸道,“东西都烧了,这笔账甭指望她还了。”
苦瓜一脸坏笑:“东西是没了,还有人呢!可以拿人抵债。这丫头还算有几分姿色,卖到窑子里也值点儿钱吧?所以一听说着火,我们立刻赶来,就怕她跑了。”
“哼!”警察满脸不屑,“你们这些放阎王债的,缺德主意都研究透了,下辈子还不知托生成什么呢!有借据吗?”
“有啊。”苦瓜假模假式往怀里掏。
“甭拿了,趁早撕了吧。实话告诉你,这丫头放出来还指不定猴年马月呢!你们这笔钱没了,别瞎耽误工夫……走吧。”
甜姐儿与苦瓜对视一眼,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随即被警察领走了。长福也被警察押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苦瓜凝视着甜姐儿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放声大呼:“姓田的丫头!你以为这笔账完了?休想!你到警所躲清静,还有你爹呢!我现在就去找你爹,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听见没有?我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海青还是头一次看到苦瓜怒不可遏的样子,只见他攥拳跺脚、声嘶力竭,脑门儿青筋暴起,浑身不住颤抖,喘着粗气,显然怨愤到了极点,引得附近的人纷纷张望。海青赶忙凑过去道:“怎么办?”
“凉拌!”苦瓜怒意未消,顶他一句。
“得想办法救……”
“怎么救?妻舅、娘舅还是大表舅?”
“还是先去告她爹……”
“告她爹什么?老头犯什么罪了?”
“别耍贫嘴啦!赶紧去告诉甜姐儿她爹,我跟你一起……”
“够了!”苦瓜一把薅住海青的脖领,怒吼道,“别给我添乱啦!你以为你是谁?是我哥们儿?是‘三不管’的人?你不过是瞧热闹的看客。现在都看到了吧?满足好奇心了吧?知道我们这些下等人过的什么日子了吧?别再假惺惺充好人,我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无论你是什么身份,给我滚!”说着使劲一推海青。
海青仰面朝天栽倒在地,摔得屁股生疼,哼唧半天才坐起来,苦瓜却已奔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今天的“三不管”依旧热闹,艺人们“圆粘儿”的“圆粘儿”、“打杵”[4]的“打杵”,所有人似乎都忘了逊德堂失火,忘了甜姐儿被抓,忘了一切风波。或者说他们是不得不忘,因为还得养家糊口,还得活着!
沈海青坐在地上,环顾混迹多日的这个市场,恍惚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或许正如甜姐儿所说,他根本不了解这地方,终究只是个“海青”。他满心无奈,不住叹息,偏偏不远处还有个唱大鼓的,嗓音沙哑词句悲凉:“壮怀不可与天争,泪洒重衾透枕红。江左仇深空切齿,桃园义重苦伤情……”
一轮明月依偎云间,朦胧的月光透过铁窗照在甜姐儿脸上……
事态发展果如苦瓜所料,她和长福被带到警所时还不到中午。办案的真干脆,一句没问,直接把他们拘押起来——若详加审问还有辩白余地,现在问都懒得问,明摆着要拿他们完案交差。只等案卷报上去,再把他俩往审判庭一送,这桩火案就算万事大吉。这年头,虎狼当道,两个无钱无势的老百姓,冤沉海底又有谁管?
甜姐儿毕竟是柔弱女子,年纪又轻,哪领教过拘禁的滋味?警所的监室虽不及监狱森严,却也阴森森的,一大群人关在一起。同监的其他女犯大多是被抓的暗娼,等着送往感化院。她们一个个脸蛋抹得雪白,嘴唇涂得猩红,徐娘半老大加涂抹,自以为娇羞妩媚,其实更显粗俗。这些人在监室里混了两天越发蓬头垢面,跟庙里泥塑的小鬼一样。这些暗娼或是生活所迫,或有不良嗜好,或被恶霸逼迫,都是对这世道彻底绝望的人,破罐破摔,自暴自弃,即便身在监牢仍说说笑笑不以为耻。还有个抽大烟的,毒瘾发作就在地上打滚,又哭又闹,那声音简直像狼嚎鬼叫。甜姐儿哪敢跟这些女人交谈,独自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抱膝,瑟瑟发抖。
恐惧还在其次,更难熬的是忧虑——爹爹现在怎么样?苦瓜告诉他消息没有?他老人家是何反应?会不会一惊之下……即便安然无恙,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一案要是落实,逊德堂的房东会不会要他赔钱?
明知身陷囹圄想什么都没用,甜姐儿还是忍不住思绪万千。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大半日,监室的铁门轰然打开,警察把她提出来,又单独关进另一间较为整洁的囚室,还送来晚饭。甜姐儿曾经风闻,说战乱期间政府缺钱,警所苛待犯人,经常两天才管一顿饭,能给碗粥喝就不错,可这次给她送的却是窝窝头、熬白菜,甚至还有一碗漂着几片蛋花的汤。但此时就算山珍海味又怎么吃得下去?她连筷子都没碰,反而更添忧愁——住单间、吃小灶,这恐怕不是优待,而是案由甚大,警察怕她有闪失,将来缺了替罪羊。
她开始后悔没听苦瓜的话了,若是背着爹爹逃跑,兴许也不会比这更糟。“我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苦瓜的呐喊声犹在心头回**,谁知今生还有没有重逢之期?甜姐儿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也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担惊受怕实在太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