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和张飞因之前皆已晋位将军,故此次没有提升。
除了嫡系之外,一批归降的原益州官员也都得到了晋升: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黄权为偏将军,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伊籍为从事中郎,刘巴为西曹掾,等等。
之前围攻成都时,刘备为鼓舞士气,曾与将士们约定,一旦打下成都,便任由众人劫掠府库,他一概不管。
如今成都拿下了,虽然是刘璋自己降的,并非将士们卖命打下来的,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刘备也不能食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将士们把大小府库洗劫一空,不由懊悔不迭。
问题倒不是刘备抠门,不舍得那些金银珠宝,而是如此一来,财政立马吃紧,没过几天,各级公务员的工资就都发不出来了。
正当刘备一筹莫展之际,刘巴献上了两条宝贵建议。
第一,铸造新货币,面值百钱,即一枚新钱相当于一百枚旧钱,这样财政马上就有钱了,足以解燃眉之急。
第二,由于增发货币极易引发通货膨胀,所以必须采取一个配套措施,就是设立“官市”,即由官府开办集市(相当于国企的垄断经营),如此既能调节市场、平抑物价,又能广辟财源,给各级财政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
这两条建议,都是非常实用的经济政策,刘备当即采纳,予以推行。很快,两项政策就都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数月之间,府库充实”,新政府的腰包立马鼓了起来。
财政有钱了,军方一些人的胃口就又膨胀了,遂大造舆论,认为应该把成都的良田和豪宅都赏赐给有功将士。
这就是典型的“流寇思维”——每打下一块地盘,就将其视为战利品,必欲抢光掠尽而后快,然后再去抢下一块地盘。
可刘备是来益州开辟根据地、建立新政权的,稳定人心都来不及,岂能干这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蠢事?但想要开疆拓土、扩张霸业,又必须得依靠这帮将士,故而也不宜公开打压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刘备决定找一个军方的人出面,让他配合自己演一出双簧。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同志,而且要有德行、有威望,说话有分量,才能镇得住场子。
这个人就是赵云。
于是赵云就公开表态了,说:“当年,霍去病曾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如今曹操窃国,其危害比匈奴更甚,还不是贪图安乐的时候。必须等到天下安定了,将士们各回家乡,去耕作自己的土地,才适合赏赐田宅。眼下益州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应该把田宅归还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如此才能得到士民的拥护,官府才能顺利地征发徭役、收取赋税,绝不能剥夺他们的财产来赐给自己宠爱的将领。”
很显然,这番话既是赵云自己的想法,也代表了刘备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此言一出,军方的舆论就平息下去了。
刘备要在益州扎根,作为集团二把手的诸葛亮,自然就有了用武之地。
此前刘璋统治益州,纲纪废弛,各方面的制度都不健全,要么无法可依,要么执法不严,导致地方上的豪强士族为所欲为,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而现在轮到诸葛亮来治理,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诸葛亮首先入手的就是制度重建的工作。他采取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推出了一整套严刑峻法。可想而知,豪强士族们过惯了不受约束的安逸日子,现在却动辄得咎,不免牢骚满腹,怨声四起。
法正时任蜀郡太守,相当于首府的市长,很多利益是跟地方上的豪强士族捆绑在一起的,对诸葛亮的做法自然相当不满,便出面与他交涉,说:“昔日高祖入关,只与当地父老约法三章,关中士民无不感恩戴德。如今,阁下凭借武力,据有一州之地,初具国家规模,还未对百姓施以恩惠和安抚,何况对当地人而言,您是外来之客,应该放低姿态。所以,我希望能放宽各种法律和规定,以满足士民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挺不客气的,大有以主人自居、压诸葛亮一头的意思。
诸葛亮当然不买他的账,于是直言不讳地(左扌右享)了回去,说:“阁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暴虐无道,政令苛酷,百姓怨恨,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天下立刻土崩瓦解。高祖基于这种情况,自然要采取宽大政策。可现在的益州就不同了,刘璋一向暗弱,且自刘焉以来,惯以恩宠笼络臣下,法律制度形同虚设,上下逢迎,互相奉承,以致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地的士族豪强,普遍横行不法,肆意妄为,君臣之道,逐渐破坏殆尽。用权位来笼络人,等权位高了,人反而会轻视;用恩德来宠爱人,等恩德少了,人就会翻脸。益州之所以弊端丛生,原因在此。我现在用法律树立权威,一切都按法律来办,臣民就会知道政府的恩德;对所授官爵严格审查,加官晋爵时才会感到荣耀。这就叫‘荣恩并济,上下有节’,治国理政的要义,就在这里彰显了。”
法正本想倚老卖老,教教诸葛亮怎么做事,不料反倒被他教育了一番,心里十分不爽,却也没有办法。毕竟人家是集团的二把手,给你面子是情分,不给你面子是本分,你又能如何?
当然,诸葛亮这个人,也不是全然铁面无私、不知变通的。在官场上混,有时候要坚持原则,毫不妥协,但有些时候,也得睁一眼闭一眼,难得糊涂。这其中的分寸,诸葛亮就拿捏得十分到位。
还是以法正为例。由于法正在刘璋时期混得很不如意,经常遭人鄙视排挤,心里积怨甚深,所以这回“衣锦还乡”后,他就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一连杀了好几个当年跟他结怨的人。
此时诸葛亮正在推行“依法治国”,而法正这么干,属于典型的公权私用,自然是于法不容的。于是有人就向诸葛亮告状,说:“法正太骄横了,将军应该启禀主公,打压他一下,免得他作威作福。”
如果诸葛亮是像包拯、海瑞那样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主,那这回他跟法正之间就有好戏看了。不过,诸葛亮绝非那种只讲法律、不讲政治的人。
在这件事情上,他就把法律暂时放到了一边,跟那个告状的人讲起了政治。他说:“主公当初在荆州,北边畏惧曹操的强大,东边忌惮孙权的逼迫,在家里还要担心孙夫人变生肘腋。直到法正成为主公的羽翼,才让主公得以展翅翱翔,不再受制于人。法正功劳这么大,怎么能禁止他,让他想称心快意一下都不行呢?”
诸葛亮的意思明摆着:法律固然重要,但它上面还有一个东西,就是政治。
要禁止法正很简单,把事情一查,依法惩治即可,但如此一来,人们一定不会夸刘备执法严明,而是会骂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到那时候,刘备的人设就崩了,还有谁肯替他卖命?为了维护法律,造成这么严重的政治后果,值得吗?
由此可见,凡事只讲政治、不讲法律,固然会滋生以权谋私的乱象;但凡事只讲法律、不讲政治,有时候就会影响安定团结。所以,具体事情要具体分析,关键是把握好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