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陆逊回朝复命,谈及此行见闻,却大赞淳于式是个好官。
孙权很纳闷儿,忍不住问:“淳于式专门上书来告你的状,你却替他说好话,这是为何?”
陆逊答:“他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才告我,如果我也在主公面前告他的状,那岂不是扰乱了圣听?此风断不可长。”
孙权一听,大为感佩,道:“你这是忠厚长者才有的胸怀啊,一般人绝对做不到。”
后来,陆逊奉命驻扎芜湖,就在这里遇见了“告病回朝”的吕蒙。
陆逊此时只是中层将领,自然不知道孙权和吕蒙这些高层决策者在谋划什么,所以对吕蒙关键时刻离开前线的做法很有意见,便直言不讳道:“关羽驻地与我方接壤,对我们构成了直接威胁,可你怎么就走了呢?你难道不担心发生什么变故?”
吕蒙不能泄露机密,只好装糊涂道:“你说得没错,但我病得很重啊!”
如此不负责任、轻描淡写的回答,自然是让陆逊很不满意。其实陆逊并不知道,吕蒙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考察一下他,看看他能否拿出什么高见。
陆逊果然没让吕蒙失望。他立刻当仁不让地提出了自己的战略,说:“关羽自恃骁勇,盛气凌人,之前在樊城新建大功,越发骄矜自负,故而一意北伐,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如今,他又听说你生病了,必然更不戒备,我军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能将其制伏。希望将军见到主公后,能妥善计议。”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陆逊提出的战略,恰恰跟孙权、吕蒙的高层决策不谋而合。吕蒙一听,不由得在心里对陆逊大为赞赏。不过表面上,他仍然装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打着官腔道:“关羽素来勇猛,平时便是个难缠的对手,何况现在据有荆西三郡,根基打得十分牢固,再加上立了大功,胆气和声势越发雄壮,没那么好对付啊。”
这番谈话到此就结束了。
史书没有记载陆逊听完后做何反应,不过失望的心情是可以料想的。估计在他看来,吕蒙不但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否则怎么会白白错失这个对付关羽的大好机会呢?
吕蒙回到建业后,孙权马上就问他:“谁能接替你的职位?”
答案当然是——陆逊。
吕蒙答言:“陆逊这个人,思虑深远,才堪大用,看他的心胸器宇,终将担当大任。而且,起用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现在还没什么名望,不是关羽忌惮的人。所以,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一旦起用陆逊,就要命他敛藏锋芒,韬光养晦,暗中则全力备战,如此定能克敌制胜,完成计划。”
孙权对陆逊也赏识已久,遂与吕蒙一拍即合。
随后,孙权立刻召陆逊回朝,拜他为偏将军,正式接替吕蒙。
陆逊这才知道,原来领导们是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通过了领导的面试,然后一下就被摆在了“棋眼”上。
很快,陆逊便进驻陆口,开始实施“谋取关羽、夺回荆州”的战略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向关羽发射“糖衣炮弹”。
陆逊特意写了一封长信给关羽,在信中极力赞美他的功勋和美德,恨不得把他捧上天;同时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恨不得低到尘埃里。最后,陆逊还意味深长地暗示自己有跳槽的打算——“为尽忠自托之意”(《资治通鉴·汉纪六十》),也就是想到刘备那边“尽忠”,欲将前程托付关羽。
关羽见到这封充斥着溢美之词的“跪舔”信,自然非常受用,原本尚存的一丝戒备心理也彻底消失了,旋即把大量后方的预备队调到了樊城前线。
陆逊立刻向孙权进行了奏报,并进一步完善了谋取关羽的计划。
此时的关羽,完全没有意识到孙权的绞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仍然把孙权的君臣们当成软柿子,想捏就捏——由于之前“水淹七军”时收降了不少于禁的部众,粮食不够吃,关羽便悍然发兵,夺取了孙权设在湘水边上的粮仓。
孙权闻报后,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遂一刻也不想多等,当即决定收紧绞索!
他打算让孙皎和吕蒙共同执行歼灭关羽的计划,于是分别任命他们为“左、右部大督”。可吕蒙却对此提出了异议。他说:“若主公认为孙将军能担此任,那就用他;若是认为我能胜任,那就用我。想当初,周瑜和程普分任左、右部督,一同领兵攻打江陵,虽然大事都由周瑜决断,但程普自认为是老将,而且跟周瑜平级,所以两人经常意见不合,险些坏了国事。这样的教训,今日正应引以为戒。”
孙皎是孙权的堂弟,所以孙权此项任命,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派一个自己人去当“政委”,即吕蒙当军事主官,孙皎当政治主官。至于为什么要安排一位“政委”,那当然是防范某些不便言说的风险了。
不过,单纯就此事而言,孙权可能也没有多想。如此安排,只不过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帝王心术”罢了,并非针对吕蒙,当然更谈不上对他不放心。因此,当吕蒙提醒他这么做的弊端之后,孙权也意识到了不妥,当即向吕蒙道歉,然后说:“就以爱卿为大督,让孙皎带领后备部队即可。”
没有了“政委”掣肘,吕蒙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此时此刻,关羽还在樊城与曹军鏖战。他绝对不会想到,“病夫”吕蒙出手之日,就是他这个盖世英雄的覆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