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诸葛亮自追随刘备以来,第一次独当大任,也是他职业生涯的“首秀”之作,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三国演义》为了表现诸葛亮的超群绝伦,用充满戏剧性的笔法演绎了一个“舌战群儒”的精彩故事,让诸葛亮以雄辩滔滔的口才,把张昭、虞翻等一干江东谋士驳得哑口无言。罗贯中刻画的这一经典桥段,在后世广为流传,至今仍脍炙人口。
可事实上,这一幕从未发生。
按正史记载,诸葛亮是直接面见孙权,二人单独会谈的。虽然这场谈判没有“舌战群儒”那么激烈和跌宕,但也是暗藏机锋,张力十足,而且历史上真实的诸葛亮,口才也是极好的。
双方一见面,略加寒暄后,诸葛亮便直奔主题,道:“今海内大乱,将军起兵于江东,刘豫州驻军于汉南(汉水之南),与曹操并争天下。如今,曹操兵锋过处,所向披靡,攻破荆州,威震四海。正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故刘豫州南撤至此,希望将军衡量自身实力,妥善考虑对策。将军若能率吴越之众与曹操抗衡,那就尽早与其断交;若无此能力,也不妨放下武器,脱下铠甲,向曹操北面称臣。可如今将军表面上服从他,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态危急,却无决断,恐怕大祸会随时降临啊!”
诸葛亮这一上来,调门就提得很高,明明是被曹操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只能向孙权求救,却摆出了外交使节不卑不亢的姿态,把刘备、曹操和孙权说成是“并争天下”、平起平坐的三方势力,没有丝毫求人救命的意思,更没有一丝弱势者惯有的媚态和可怜相。反之,诸葛亮甚至还毫不隐讳地将了孙权一军,说他要是打不过趁早投降,否则就大祸临头了。这架势,哪是来求人的啊,简直就是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仿佛现在走投无路的不是刘备,而是孙权。
然而,孙权可不是刘琦或刘琮,人家定力强得很,根本不吃诸葛亮虚张声势这一套。
他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只淡淡地回了一句:“若如阁下所言,刘豫州何不干脆向曹操北面称臣?”
不愧是江东集团的老板,这反将的一军十分犀利。
倘若形势真的如此严峻,连我们江东集团都岌岌可危的话,那你们刘豫州混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没必要打了,干脆你们先降了得了,何必废这么多话?
诸葛亮被孙权这么一逼,索性把调门提得更高,说:“秦末的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位壮士,尚且坚守大义,不愿接受屈辱,何况刘豫州乃汉室贵胄,英才盖世,天下士人无不仰慕,投奔他如万水东流回归大海!假如大事不成,只能说是天意,岂能屈居于曹操之下?”
这就是把底牌亮出来了——我们虽然很弱,但我们不怕死,大不了就慷慨赴义,绝不向曹操卑躬屈膝。换言之,在我们刘豫州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同时也是在用激将法,迫使孙权表明态度,就看你孙权接不接招了。
年轻的孙老板毕竟也是血气方刚,岂能被你诸葛亮给看扁了?打就打,谁怕谁啊!
孙权当即勃然作色,道:“我不可能以江东六郡之地、十万精锐之众而受制于人,我决心已定!”
所谓决心,当然就是决一死战了。
亮明态度后,孙权却话锋一转,把球给踢了回去,道:“虽然说,没有谁比刘豫州更有勇气对抗曹操,但你们刚刚打了败仗,凭什么面对这个危局?”
高调谁都会唱,问题是仗该怎么打。我孙权有六郡之地、十万之众,完全有资本跟曹操血拼,可你们刘豫州有什么?先说说你们有多少家底,再来谈战略合作的事吧。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谁也没义务做慈善。要想合作,就得实力对等,否则免谈。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不能再玩虚的了。诸葛亮当即换了一种诚恳的语气,对“联手抗曹”的战略进行了一番深入的可行性分析。
他说:“刘豫州虽然败于长坂,但归来的战士加上关羽的水军,足有精锐一万;此外,刘琦的江夏部众也不下万人。曹操虽然人多势众,但劳师远征,人马疲敝,听说之前为了追击我方,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这就是所谓的‘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对此,《孙子兵法》深以为戒,认为即使是最能征善战的将领,也必因此而败。况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这也是他们的一大劣势。此外,荆州士众归附曹操,只是形势所迫,并非心服。如今,将军若能命猛将统领精兵数万,与刘豫州同心协力,必然可以击败曹军。曹操若败,只能北还。如此,则荆州与东吴的势力便强大了,鼎足而立的态势就会形成。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望将军明断。”
诸葛亮亮出了家底,即关羽水军一万,加上刘琦部众一万,共计两万人。虽然不多,但他要求孙权的也不多,“数万”即可,大致就是三到五万。如此一来,孙权的“出资”比例固然比刘备这边大,可也不至于太过悬殊。
换言之,诸葛亮提出的这个“合资”方案,并没有占孙权太多便宜,还是比较合理的,所以孙权也觉得挺满意。至于诸葛亮分析的曹操的那些劣势,孙权当然也很清楚,否则他也没信心打这一仗。
既然双方取得了共识,且合作条件也基本谈妥,那么“孙刘联盟”就算正式缔结了。诸葛亮不辱使命,为刘备集团立下了一大功,也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赢得了一个漂亮且意义深远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