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除了北部的襄、樊一线仍由曹操占据,荆州全境基本上全都落入了孙权手中。
经过数年的精心筹划,这场“夺回荆州”的行动终于取得圆满成功。孙权开始论功行赏,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任命陆逊为宜都太守,并擢其为右护军、镇西将军,封娄侯,命他进驻夷陵,负责扼守秭归至峡口(宜昌市西北)一线,防止刘备反扑。
接下来,孙权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解决掉关羽这个宿敌了。
当然,关羽毕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猛将,杀了未免可惜,所以孙权还是心存一丝希望,派人前去麦城劝降。
关羽表面上答应投降,然后在城头上遍插旌旗,还摆放了很多稻草人,企图以此迷惑孙权。布置完这一切,关羽才偷偷出城,往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此刻,他麾下的部众早已溜得一干二净,绝大多数当然都是回江陵跟亲人团聚了。最后,跟着关羽一块儿走的人,只有儿子关平和十几名亲卫骑兵。
一世英雄,却落到这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地步,实在是令人唏嘘。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奔走在逃亡之路上的关羽,内心一定充满了愤懑和不甘。
时值隆冬,万物萧瑟,天地之间一片苍凉。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凄惶肃杀的景致,像极了关羽此刻的命运和心境。
“水淹七军”的胜利,“威震华夏”的荣耀,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夺取襄樊、剑指中原的战略,已经有了一个漂亮的开局,成功似乎也是指日可待。
可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一切就都像一场美丽的春梦一样,遽然消散、转眼成空了呢?
关羽想不明白。
他也许会把这场失败归因于曹操派来的援军太多了,以至于他独臂难支;或者,他会将其归咎于糜芳和傅士仁的背叛,导致他失去了退路;又或者,他也会怪自己疏忽大意,不该派使者去江陵打探消息;即使要打探,也必须对全军将士封锁消息,如此便不至于弄得军心离散、不战自溃……
总之,关羽可能会想很多,但他唯独不太可能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更不可能归结到自己的性格上。
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归根结底,就是“自负骄矜,目中无人”的性格害了你,关羽一定会嗤之以鼻。
一个生性骄傲的人,即便是死,他也会昂着高傲的头颅去死,绝对不会自省和自责,更不会反思和忏悔。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懦弱的人才会干的事。
所以,这个冬日的黄昏,在一个叫章乡(今湖北当阳市东北)的地方,当关羽遥遥望见不远处有一支人马拦住去路的时候,他的内心或许会感到绝望,但一定不会感到恐惧。
正如“刮骨疗毒”不会让他发出一声呻吟一样,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我想他也一定是平静而从容的。
脑袋掉了,不就是碗大个疤吗?何惧之有?!
自从中平元年跟随大哥刘备起兵的那一刻起,三十多年来,金戈铁马,纵横天下,关羽对这一天的到来,想必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即便是猝然降临的死亡,也不会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关羽唯一的憾恨,或许就是没有机会跟大哥谢罪,也没有机会跟大哥、三弟告别了。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也许只有面朝益州方向的天空,在心里对刘备和张飞说:
“大哥,对不住,我一不留神,把荆州弄丢了。”
“大哥,三弟,原谅我关云长不辞而别,先走一步。若有来生,咱们再做兄弟!”
至此,人生再无余事。
关羽昂起头颅,跃马横刀,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宿命的结局……
此刻,横在关羽面前的这支人马,为首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名叫马忠。
早在孙权派人去劝降关羽的同时,就已经做了另一手准备。他料定关羽投降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早就派遣大将朱然和潘璋渡江北上,截断了关羽的逃亡之路。而这个马忠,就是潘璋麾下的一个区区司马。
在汉末三国,不少征战沙场的老将最后都是死在小人物手里。这似乎有点讽刺,但其实也很正常。因为英雄一旦走到穷途末路,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而他的脖子,自然也不会比普通人更硬。
关羽人生中的最后这场战斗,纵然规模很小,但一定是悲壮而惨烈的。因为关羽这边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马忠想取下关羽首级,绝非易事,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至于这场战斗的具体经过,我们只能自行脑补,因为史书上只记载了这么短短一句话:“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斩之”(《资治通鉴·汉纪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