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冷笑:“你姓吕,又不是董卓的骨肉,何况眼下担忧死亡都来不及,还谈什么父子?再说了,他董卓扔出手戟之时,岂有顾念父子之情?”
就这样,吕布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并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王允给他一个就坡下驴的理由即可。
其实对吕布来讲,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多么困难,因为他早就有经验了——当初为了投靠董卓可以干掉丁原,如今为了自保当然也可以干掉董卓。
在利己主义者吕布这儿,从来没有什么底线是必须坚守的,也从来没有什么原则是不能放弃的。衡量一件事情该不该做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对自己是否有利。至于其他东西,很少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正因为此,日后我们就将看到,吕布不管走到哪儿,都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原因倒不是说当时的人都很注重道德节操,耻于与他为伍,而是多数跟他打交道的人,尤其是准备当他领导的人,都不免担心步丁原和董卓之后尘,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一味利己的结果,恰恰变成最不利己。这肯定是吕布没有预料到的。就此而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老话,还是颇有现实意义的。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末的一天,献帝刘协小病新愈,大会群臣于未央殿。
这种场合,董卓自然不会缺席。
王允和吕布等人,就把刺杀行动定在了这一天。
当日,董卓非常谨慎,在前往皇宫的一路上都安排了严密的警戒,士兵夹道布岗,车驾左右都有骑兵和步兵护卫,前后还有吕布来回巡视。
此时,吕布早已命亲信部将李肃等十余人,伪装成皇宫侍卫,埋伏在了未央殿的北掖门,也就是入宫的必经之路上。
车驾刚一进门,李肃便按照计划冲了出来,手执长戟,以最快的速度直刺董卓前胸。不料,董卓在朝服里穿了软甲,长戟滑开,只刺伤了他的手臂。董卓吃痛,跌下马车,大喊道:“吕布何在?”
吕布不紧不慢,策马走到他的面前,淡淡道:“天子有诏,诛讨贼臣。”
董卓又惊又怒,破口大骂:“狗崽子,你敢杀我!”(《后汉书·董卓传》:“庸狗,敢如是邪!”)
话音未落,吕布手中长戟便已刺出。这回终于穿透软甲,刺入了董卓的胸口。董卓手下主簿田仪冲上来要保护他,也被吕布刺了个对穿;然后董卓的一个老仆人也跑了过来,又被吕布刺死……如此一连杀了三个,其他人才不敢再动弹。
吕布命人砍下了董卓的首级,然后从怀里掏出王允事先准备好的诏书,朗声道:“诏讨董卓,余皆不问!”
董卓的部众一动不动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猛然爆发出一片“万岁!万岁!”的欢呼声。
从这一幕,我们足以看出,董卓这家伙实在是不得人心。不管之前有多少人肯替他卖命,到了最后关头,真正愿意为他而死的,也就田仪等区区三人而已;剩下的,全都是欢呼雀跃、为他的死亡喝彩的。
紧接着,长安老百姓的反应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听说董卓已死,百姓们竟然跑到大街上载歌载舞,仿佛在欢度一个盛大的节日。不仅如此,很多人还把自己的珠宝首饰和贵重衣服拿到当铺去典当了,只为换钱去买酒买肉,好好庆贺一番。哪怕从明天开始喝西北风,也定要把此刻激动的心情宣泄出来。
董卓做人做到这个地步,用“失败”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
当天,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还有宗族中的老弱妇孺,就全都死于非命了。可怜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就莫名其妙被封了侯;然后封了侯才几天,又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假如死后有知,他们一定会告诉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人间,不来也罢!
随后,朝廷查抄了董卓在郿县的那座坞堡,抄出黄金两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还有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和绫罗绸缎。
很显然,这座金山银山就是之前从洛阳洗劫而来的,其中既有活人的财富,也有死人的墓葬。董卓曾经以为,无论如何,抢到手就是自己的,可事实证明他只是做了一个辛勤的搬运工。
董卓死后,肥胖的尸体被扔在闹市之中。当时已是夏天,经过阳光暴晒,油脂流淌了一地。负责看守尸体的小吏灵机一动,就找了一根粗大的灯芯,插在他的肚脐眼上,然后点燃,就这样制造出了一盏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人油路灯”。
据说,这盏“路灯”竟然从夜里一直燃到了天明,然后又整整燃烧了一天。
“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后汉书·董卓传》)
之所以这么耐烧,我们只能认为,是董卓生前“吸食”了太多民脂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