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把卖官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四面八方的财富滚滚而来。不过,要是以为这些钱都进了国库,那你就错了,刘宏没那么傻。从头到尾,所有卖官收入分文不少地流入了他设在皇宫西园的小金库。
皇帝天天躺着数钱,可怜的是下面一些穷得叮当响的清官。当时,一个叫司马直的官员,按正常程序准备就任巨鹿太守,却因为两袖清风、囊中羞涩无法上任。刘宏知道他没钱,就破例给了他一个优惠价,减免三百万。可司马直还是交不出,只能仰天长叹:“为民父母,反而要盘剥百姓以求官,吾不忍也。”于是托病辞官。
刘宏不准,强迫他交钱上任。
司马直走投无路,被迫自杀。
除了卖官,刘宏还喜欢各种搞怪,借以丰富自己的业余文化生活。
他挖空心思地在后宫开发了一条商业街,让宫女们扮成商贩和顾客,买卖货物,讨价还价,卖力吆喝,相互竞争;还让宫女扮成小偷,挤在人群里偷东西;而他本人则扮成招摇过市的大款和她们做生意,玩得不亦乐乎。
搞完了商业街,刘宏余兴未消,又把西园改造成了动物乐园,让成群结队的狗都戴上官员的冠帽,佩上官员的印绶,前呼后拥向他朝拜;刘宏则亲自驾驶四头驴拉的车子,一边在西园来回转悠,一边对着那些狗大喊“狗官”。
不知道刘宏的这声“狗官”有没有指桑骂槐的意味,反正我料想,当时的朝臣们听了,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据史书称,天子“驾驴巡游”的行为艺术很快引发了一场时尚潮流。一时间,洛阳的官绅士民纷纷效仿,满大街都跑起了驴车。驴市行情立刻看涨,价格贵得跟马一样。
碰见这样的皇帝,我们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这真是一个奇葩。
时至光和年间,将近四百岁的大汉帝国已经像一间破茅屋一样四面漏风、摇摇欲坠,可灵帝刘宏依旧活得轻松自在。虽然接踵而至的外患、内乱和各种天灾人祸不时也会让他心烦,但充其量就像微风掠过湖面,**起几丝涟漪后,一切便又复归平静。
就拿光和六年(公元183年)来说,夏天,多地爆发严重干旱;入秋,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市)一带的黄河暴涨,泛滥了二十多里;不久,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又发生了山崩。可想而知,一定有不少百姓受灾,而且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然而遍翻史书,却很少看到朝廷有什么赈灾举措,倒是在《后汉书·孝灵帝纪》中,有一条这样的记载:“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冷冰冰的十二个字,不动声色地躺在泛黄的史料中。稍不留意,你可能就错过了。
能让惜墨如金的史家愿意记录下来,想必不是个例,况且“河内”“河南”本身就表明事件在多地发生。我不敢去想象大规模的“夫妇相食”会是怎样的一幕人间惨剧,光是这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十二个字,就足以刺痛我的眼睛了。
对刘宏而言,拨款赈灾是没有的,心生忧患也是没有的。
你干旱,你涨水,你山崩,你母鸡变性,你夫妇相食……都没问题,我刘宏大赦天下了啊!
是的,任你妖孽横生四海沸腾,大汉天子刘宏有且只有大赦天下。
千百年来,无数后人读史至此,或许都会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句诅咒:“大汉不亡,天理难容。”
这一年,有个名叫张角的巨鹿人想必就在发出这样的诅咒,因为时隔不久,他就喊出一句震惊天下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不过此刻,他还躲在历史的暗处,尚未走到聚光灯下。
早在十余年前,差不多与刘宏登基同时,张角就以传道的方式开始招揽徒众了。
张角称自己是神派来的救世主——“大贤良师”。他告诉那些贫病交加的人:你之所以受苦,是因为在道德上有罪,所以要向神跪拜和忏悔。
神在哪里?
凡夫俗子们看不见。
张角说:你们被罪恶覆盖,所以看不见。不过没关系,你们可以看见神的使者,那就是我——大贤良师。
可是,您为何能做大贤良师呢?
张角微微一笑:行吧,那我露一手。
他端出一碗声称被自己祝福过的符水,让信徒喝下去。说来也怪,喝完那碗浑浊的符水,有些病人的病居然就好了。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信徒们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随即奔走相告。
“太平道”迅速风靡天下。十余年间,张角的信众就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有人甚至变卖了财产前去投奔。据说,由于投奔的人实在太多,一度引起了交通堵塞。而且,来不及赶到地方就病死在半路的,有上万人之多。
当时,很多州牧郡守得知张角治病救人后,无不交口称赞,说他深受群众爱戴,还鼓励人民向善,推广教化,是个好人啊!
消息很快传到朝廷。当朝太尉杨赐听说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因为聚众传道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是很敏感的,何况今日汉朝正值内忧外患、四方骚然之时,这个张大师搞出这么大动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赐随即起草奏章,建议朝廷立刻捕杀张角等人,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可是,奏章刚刚呈上,还没等皇帝批示,杨赐就被调职了,此事遂石沉大海。他的秘书刘陶一看,这样不行,于是赶紧又写了一封递了上去。
刘宏拿到奏章,只瞄了一眼便扔到一旁:不就是个乡下神棍吗,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你刘陶最近是不是没有事做?那你去帮忙重新注解一下《春秋》。
然后,刘陶就被打发走了。
刘宏很淡定,他并不认为这个神棍张角比洪水、地震、瘟疫更值得关心,甚至都不认为他比某个生了连体婴的民妇更为不祥。
于是,社稷灭亡的灾难就在刘宏的淡定中悄悄降临。
当一个皇帝对天下大势麻木不仁、对社稷苍生漠不关心,只会频繁借助“大赦天下”来自我麻痹,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历史性的灾难就注定要降临了。
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