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帮悍将的请求,王允只给了一句冷冰冰的答复:“朝廷今年已经赦过了,不能再赦。”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李傕、郭汜等人一下就傻了眼:照这意思,咱哥儿几个就得伸直了脖子等着挨刀喽?
不得不说,在对待董卓旧部的问题上,吕布和王允都下了一步臭棋,都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吕布是有勇无谋,擅自行动,只想着杀人,完全没有考虑后续的应对策略。而王允作为此时的文官领袖、朝廷的一把手,在这件事上更是表现得毫无脑子,一点政治手腕都没有——非但没有设法安抚李傕等人的不安情绪,反而在激化矛盾,等于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鱼死网破的理由。
你如果想杀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先调回朝中,来个明升暗降,夺了他们的兵权,然后再动手;而如果不想杀他们,那就直接赦免,放他们一条生路,何必找个“一岁不可再赦”的可笑理由逼他们造反呢?
所以,接下来马上就将爆发的这场祸乱,主要责任在于王允,次要责任在于吕布。说白了,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当然,虽说王允和吕布点燃了导火索,但如果不是有人在紧要关头又加了一把火,火药桶也不会炸。
关键时刻煽风点火的这个人,就是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姑臧县(今甘肃武威市)人,举孝廉出身,祖上是汉初名臣贾谊。贾诩后来成了曹操帐下的著名谋士,被誉为“奇谋百出、算无遗策”,不过此刻在董卓这边,还只是个区区校尉。
正当李傕、郭汜等人惶惶不安,准备吃一顿散伙饭,然后各回老家的时候,贾诩开口了,说:“诸位若是解散了部众,单独行动,一个小小的亭长就能把你们生擒。而今之计,不如率领弟兄们,西进关中,杀入长安,为董太师报仇。大事若成,则奉国家以正天下;万一不成,到时再散伙也不迟。”
李傕、郭汜等人一听,顿时豁然开朗,遂连夜拔营,引兵向西。出发之时,本来只有几千人,可他们打着为董卓报仇的旗号,一路上不断集结人马,把原本分驻各地的西凉军如樊稠、李蒙等都收拢了过来,待到兵临长安时,已经是一支十余万人的大军了。
不过,长安城墙高大坚固,李傕等人来得仓促,未及准备攻城器械,没法攻城,只能将长安团团围困。就这么围了八天,到了第九天,吕布的手下叛变,打开了城门,李傕大军像潮水般涌入,开始大肆劫掠。
吕布率部与西凉军在城中展开巷战,无奈寡不敌众,只能拼死突围,仅带数百骑从青琐门出逃。临走前,吕布难得地表现了一回义气,命人去找王允,叫他一块儿逃。可王允知道,一旦离开幼主刘协,离开这个流亡朝廷,他便什么都不是——天下再大,也很难有他的容身之处。于是,他拒绝了。
吕布一逃,偌大的长安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了。凉州兵团本来就都是军纪涣散的骄兵悍将,此刻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对长安的官员和百姓展开了无差别攻击。多位大臣如太常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等,都在混战中被杀。短短半天时间,便有官吏百姓共一万多人死于非命,城中一片狼藉,尸体堆满了道路。
王允扶着刘协躲到了宣平门的城楼上。李傕等人带兵追至,但也不敢造次,只能下马跪拜,行人臣之礼。刘协这一年周岁才十一,相当于现在的小学五年级,却俨然已是历经沧桑、看惯腥风血雨的小大人。他镇定地问李傕等人:“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
李傕答:“董卓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所杀,臣等为董卓报仇,不敢叛逆。只待大事了结,臣等自愿领罪受罚。”
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刘协和王允现在都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了。
紧接着,李傕等人便围住城楼,要求交出王允。穷途末路的王允只能乖乖下楼,束手就擒。
次日,李傕便自封为扬武将军,封郭汜为扬烈将军,封樊稠等人为中郎将。同日,参与暗杀董卓的司隶校尉黄琬被捕下狱,旋即处决。
当时,长安外围其实还有两支兵马忠于朝廷:左冯翊(今陕西高陵西南)太守宋翼、右扶风(今陕西兴平东南)太守王宏。两人都是王允任命的,且都是王允同乡。李傕担心杀了王允会逼反他们,便以朝廷名义下诏,征召他们回京。
王宏料定这一去必死无疑,便劝宋翼不要奉诏,索性起兵讨伐。可宋翼却是个迂腐透顶的糊涂蛋,明知小皇帝已经被李傕等人绑架了,所谓的诏书根本就是废纸一张,却以“王命难违”为由,拒绝了王宏的提议。而这个王宏的智商虽然比宋翼略高,但也只是高了一点点而已,听他这么说,便没再反对,跟着他一块儿乖乖回了长安。
两人一到,李傕唯一的顾虑便消除了,于是当天就把王允和这两个弱智同乡以及王允的妻儿全都砍了头。
王允死后,尸体被扔在闹市,无人敢收葬。他的一个老部下、平陵(今陕西咸阳市西)县令赵戬于心不忍,便辞掉了官职,以个人身份替他收尸,王允才得以入土为安。
至此,长安就彻底成为李傕、郭汜等人的天下了。
可怜献帝刘协,刚刚摆脱董卓的魔爪,转眼就又落到了这帮军阀的手里。
董卓虽说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权臣,但毕竟受朝廷教育多年,多少还是有底线的,对士大夫和当时名士(比如王允和蔡邕)总体上还算尊重,所以能让流亡朝廷维持正常运转,百姓基本上也活得下去。可是,他的部下李傕、郭汜等人,却几乎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匪,说他们是军阀可能还抬举他们了。刘协和朝廷落入这帮肆无忌惮的流氓手里,处境自然更为不堪——此后的日子,朝廷的法令和纲纪完全废弛,各项职能随之瘫痪,整个长安的社会秩序**然无存,老百姓更是在兵祸和天灾的双重打击下死亡殆尽……
王允和吕布的两步无脑臭棋,固然是造成这场劫难的主要原因,而只用短短几句话就让李傕等人改变主意的贾诩,也未尝不是造成灾难的祸首之一。
那年头,一个谋士在某个关键时刻说的一句话,往往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并带来谁也无法预料的或好或坏的巨大结果。
《论语》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