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忠回国后,立即向孙皓建言,说晋朝刚刚建立,边境上军备松懈,可乘机袭取弋阳(治今河南潢川县)。孙皓召集群臣商议,征西大将军陆凯(陆逊族侄)坚决反对,说:“晋国刚刚吞并巴蜀,故而遣使求和,其目的并非有求于我,而是养精蓄锐以待时机而已。目前敌人势力方强,我们若想侥幸求胜,恐怕会遭遇不利。”
孙皓闻言,立刻打消了出兵的念头,但意识到晋国迟早会南侵,便不愿再虚与委蛇了,从此跟晋国断绝了邦交。
随后,孙皓大宴群臣,为丁忠等人洗尘。没有人料到,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孙皓的变态心理再次发作,又莫名其妙地杀了一个朝臣。
此人名叫王蕃,官居散骑常侍。据《三国志·王蕃传》的记载,此人“体气高亮,不能承颜顺指”,故而吴主不悦。意思就是王蕃长得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且生性清高磊落,不愿奴颜婢膝地谄媚孙皓,所以让孙皓很不爽。
除了皇帝不喜欢,王蕃过人的颜值和风度,以及卓尔不群的处世原则,也招致同僚的嫉妒和排挤。如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等人,就时常在孙皓面前谗言构陷。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蕃自己绝对没料到,他的所有优点,最后都成了孙皓杀他的理由。
在那天的宴会上,王蕃喝醉了,孙皓怀疑他装醉,就命人把他架了出去,少顷又把他叫了回来。其实这天王蕃是真醉了,但因为平时修为太好,行住坐卧都颇有威仪,所以就算醉了,在孙皓面前也是“行止自若”,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孙皓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命左右把他拉出去砍了。
然后,孙皓还不解气,又带上王蕃的首级,领着群臣出城爬山。在山上,最变态的一幕出现了:孙皓命左右亲信扮成虎狼的样子,把王蕃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抛来抛去,做争抢撕咬之状。玩到最后,“头皆碎坏”,就是整个头颅都破碎变形、血肉模糊了。
据记载此事的《江表传》称,孙皓这么干,目的是“使众不敢犯也”,就是震慑百官。不过在我看来,如果只是为了杀一儆百,把王蕃砍头就够了,又何必玩一出这么变态的游戏?说到底,还是孙皓自己的扭曲心理在作祟,就是太过嫉妒王蕃的颜值和风度了。
而孙皓之所以如此嫉妒高颜值的人,其主要原因,很可能是他自己长得太对不起观众,所以极度自卑。
我这么说并非凭空揣测,而是有根据的。因为孙皓有个怪癖,最厌恶别人看他,用史书的话说就是“恶人视己”,所以群臣觐见奏事时,都“莫敢举目”,以至于很多官员都不认识皇帝。对此,柏杨就在《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中说:“孙皓可能长相猥琐,才有如此严重的自卑。”我同意这样的推测。
后来,已升任左丞相的陆凯觉得这个怪癖很不妥,便劝谏孙皓道:“君臣之间,从来没有互相不认识的道理,万一哪天突发不测,大臣们又该保护谁呢?”
孙皓闻言,立马从谏如流,同意做出改变。然而,改变的范围极其有限,只允许陆凯一人举目看他,其他满朝文武照样不行。
陆凯十分无语,却也无可奈何。
孙皓迁都武昌后,虽然从军事角度上讲,对吴国更有利,但是却苦了老百姓。因为吴国的赋税供给,主要依靠扬州,以前朝廷在建业,百姓可以就近缴纳粮食、财物、贡品等;而武昌地处长江中游,百姓要供养朝廷,就必须逆流运输,且路程漫长得多。如此一来,便极大地耗费了民力,令百姓苦不堪言。
此外,孙皓又沉溺酒色、“奢侈无度”,更是严重增加了国库和百姓的负担。于是,迁都还不到一年,东吴就出现了“公私穷匮”的局面,即朝廷和民间都穷得叮当响。
陆凯实在看不下去,便再度上疏劝谏,说:
“如今,四方边境皆无战事,当令百姓休养生息,以积蓄财富。可眼下的朝廷却穷奢极欲,国家虽无灾祸,民众却已力竭;四方虽无战争,国库却已耗空。臣为此至为痛心。昔日,汉室衰亡,三国鼎立,如今曹、刘失道,其国皆为晋有,这是眼前活生生的教训。臣虽愚钝,但也愿为了陛下和国家进言。武昌土壤贫瘠,地势不平,非王者之都,而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以此看来,足见民心和天意啊!
“如今,国库没有一年之积蓄,民众却有离散之怨恨;国家的根基已开始腐烂,各级官吏却更加苛刻暴虐,丝毫不体恤民生。大帝(孙权)在位时,后宫妃嫔加上婢女不满百人,自景帝(孙休)以来,却多达千人,这是国家最大的一项消耗。而陛下的左右近臣,大多不是正人君子,只知结党营私,互相勾结,陷害忠良,阻塞贤人的进路,这都是腐蚀朝廷、伤害人民的事。臣愿陛下停止各种劳役,废除苛刻扰民的法令,遣散宫女,精选百官,如此则上天喜悦,民心归顺,国家方可长治久安啊!”
陆凯的这道奏疏,可谓直言切谏,毫不避讳,不仅指出了眼下东吴的一系列严重问题,更是把批判的矛头直指皇帝。这要是换成别人,只怕早就脑袋搬家了。可孙皓偏偏对陆凯很是“优容”,虽心中不悦,更不会采纳任何建言,但也没把陆凯怎么着。
当统治者只知吸食民脂民膏,却不顾百姓死活的时候,自然就有人揭竿而起了。
是年十月,一个叫施但的变民首领,在永安(治今浙江德清县北)聚众数千人,劫持了孙皓的异母弟孙谦,然后起兵反叛,一路杀向建业。当他进至建业南面三十里处时,部众已发展到一万余人。
施但以孙谦的名义,派遣使者进入建业,命令留守在此的丁固和诸葛靓投降。二人立即斩杀来使,然后出兵攻击。双方在建业东南的牛屯展开会战。变民军虽然人数不少,但都是乌合之众,且装备极差,身上连甲胄都没有,所以一战即溃,顷刻间作鸟兽散。施但也逃得无影无踪。
丁固和诸葛靓生擒了孙谦,不敢擅自处置,便请示孙皓。孙皓丝毫不顾弟弟是被胁迫的事实,立刻命人把孙谦和他母亲及弟弟孙俊全部斩杀。
尽管这场旋起旋灭的民变,并未给东吴造成什么影响,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却在客观上促成了陆凯奏疏中的头一条建言——把朝廷迁回建业。
当然,穷奢极欲的孙皓并不会因为这场民变就开始关注民生疾苦。他之所以决定还都,主要动机还是跟当初迁都一样,出于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