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公元195年)七月,刘协和百官终于离开长安,在张济、杨奉、董承等人的护送下,踏上了东归之路。
从初平元年被董卓劫持到长安,一晃五年过去了,刘协也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变成了十四岁的少年。然而,人质的身份始终没有改变,只是绑匪换了一茬又一茬;悲剧命运同样没有改变,只是流亡之路变了一个方向。
长安这个地方已经待不下去了,所以李傕也只能离开,进驻池阳(今陕西泾阳县)。而郭汜仍不死心,追上天子车驾,打算劫持刘协前往高陵(今陕西高陵县)。刘协愤而以绝食相抗,整整一天水米未进,郭汜才悻悻作罢。
十月,刘协一行抵达华阴(今陕西华阴市),当地军阀段煨很是殷勤,赶紧奉上粮食衣物等,然后郑重邀请天子前往他的军营。
此刻的刘协,很像《西游记》里的唐僧,不仅一路上要碰到无数妖魔鬼怪,而且每个妖魔鬼怪都试图绑架他。这个可怜的傀儡天子,其实手上一丁点权力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军阀们打他的主意,因为他们都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利益和价值所在。
见半路上杀出个劫道的,杨奉、董承等人当然不干,旋即跟段煨打了起来。双方一打就是十多天,却难分胜负。刘协赶紧又派人劝架,双方这才罢手。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边刚把战乱平息,身后那两个大流氓——李傕和郭汜便又打过来了。
自从刘协一走,李、郭二人就总觉得人生当中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总算想明白了——他们离不开刘协。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爱上了刘协,而是“权力的毒瘾”发作了。在这个世界上,对很多人来讲,最类似于毒瘾的,恐怕就是“权力瘾”了。从没掌握过权力的人倒也罢了,只要曾经大权在握,那么一旦权力离手,对这些人而言就无异于丢了半条命,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权力再抢回来。
于是,李傕和郭汜这对冤家在这一点上又找到了共同语言,便又携手踏上了追赶天子的征程。
可笑的是,杨奉、董承刚刚跟段煨罢战,回头就又跟张济发生了冲突。张济一怒,索性又跑去跟李傕、郭汜合伙,然后掉转枪口一起对付杨奉和董承。
世界上最善变的是什么?
不是天气,也不是人心,而是东汉末年这帮反复无常、行为乖张的流氓军阀。看他们分分合合、打打闹闹,你不会觉得是在看严肃的历史,而是在看一档胡编乱造、雷死人不偿命的劣质肥皂剧。
十一月初,刘协一行走到弘农,李傕、郭汜和张济就追上来了,杨奉和董承连忙回头应战,结果被打得大败,百官和士卒死了大半,连皇室的御用物品如玉玺、符节、典籍等,也全都弄丢了。
数日后,刘协一行逃到曹阳(今河南灵宝市东北),露宿在黄河南岸的荒野上。董承和杨奉自知兵力薄弱,难以抵挡,便一边派人去找李傕他们,假意求和,拖延时间,一边派密使渡过黄河,向昔日的黄巾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等人(均已招安)求援。
抢天子这种好事,李乐等人当然不会错过,立刻带上数千骑兵,渡河南下,与杨奉、董承联手,对李傕等人发动攻击,大破之,斩首数千。
这回,刘协又有了新的保镖,或者说又落入了新的绑匪手中,然后急急忙忙继续东行。李傕等人不甘失败,再度追了上来,又打了一仗。这一仗,死的人比弘农那一仗还多,光禄勋邓渊等一批大臣被杀,司徒赵温等人被俘。李傕本打算杀了赵温等人,因贾诩劝阻才作罢。
李乐、董承等人带着刘协跑到陕县,结营固守。李傕等人追至,将军营包围。这时,负责护卫天子的羽林军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李乐的部众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李乐无奈,打算带刘协乘船,顺黄河东下,到洛阳附近的孟津登岸。太尉杨彪则认为,黄河风高浪急,这么做太危险,还是先渡河,到北岸再做打算。
于是这天深夜,李乐找到一艘船只,带着刘协等人仓皇登船。百官、士兵、宫女等人争相上船,秩序大乱,很多人甚至跳进水里,扒着船舷要爬上来。董承和李乐挥戈乱砍,霎时,船上出现了一幕惨烈的奇观,用《资治通鉴》的话说,就是“手指于舟中可掬”。
什么意思?就是很多人扒着船舷要上来,用刀一砍,手指头纷纷掉在船上,所以随便用手一捧,都可以捧起一堆断掉的手指头。
混乱过后,最终上船的,除了董承、李乐等人,也不过是天子刘协、皇后伏寿、太尉杨彪等几十人而已。剩下的大多数官员、宫女和士卒,就只能被无情地扔在岸上等死了。时值深冬,很多人就这样被活活冻毙。稍后,李傕追至,那些侥幸没冻死的,也都被一一砍杀了。有个当初与王允一起谋划刺杀董卓的朝臣,事后躲过了李傕的清洗,但这次却没能躲过,终究还是死在了李傕手上。
这个人就是士孙瑞,之前的职务是仆射,临死前的官职是卫尉。
如此乱世,又陪着这位倒霉天子遭逢如此厄运,死时还能留下姓名,被后人所知,或许已经是一种幸运了——至少相对于那天夜里,被扔在黄河岸边的无数具尸体而言。
经过惊魂一夜,刘协一行终于登上黄河北岸,来到了李乐位于大阳(今山西平陆县)的军营。此时的河内太守是张杨,正驻扎在野王(今河南沁阳市),听到消息,立刻带上数千人,背着粮秣来给落难的皇帝进贡。
十二月初,刘协坐着牛车前往河东郡的治所安邑(今山西夏县)。河东太守王邑献上绢帛布匹。刘协将其赏赐给太尉杨彪等人,以示对他们这一路护驾的慰劳。当然,对于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刘协更是得有所表示。
可眼下的刘协穷得叮当响,真金白银断然拿不出来,唯一拿得出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就只有朝廷的官爵了。
于是,张杨、王邑、李乐、胡才等人,全都加官进爵。由于索要官爵的军阀太多,刻印都来不及,只好拿铁锥在空白官印上随便凿几下,反正拿出去能唬人就行了。
王邑献完绢帛、换取了官爵后,对天子的态度立马冷淡了,连座像样的房子都没安排,只给了几间门户残缺的破屋子。刘协没办法,也只能将就,反正别像李傕、郭汜那样穷凶极恶,他就谢天谢地了。
条件虽然简陋不堪,但朝廷总得有个朝廷的样儿,刘协还是会与杨彪等人举行朝会。由于门户无法完全关闭,所以每当君臣开会的时候,就会有一帮大兵挤在外面的篱笆上围观,还推推搡搡,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这也许是史上“透明度”最高、最没有威仪和尊严的朝会了。不过,对于劫后余生的刘协和杨彪等君臣来说,能有个地方栖身已是万幸了,哪还敢去想“尊严”这种奢侈品?
眼下,生存是唯一的刚需,其他都是后话。
勉强安顿下来后,刘协派人去跟李傕、郭汜和解。李、郭二人虽心有不甘,但毕竟鞭长莫及,也无从折腾了,这才把此前俘虏的一批大臣和宫女给放了回来,同时交还了一些御用物品和衣服。
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一大堆人放回来,粮食立马就不够吃了,于是很多官员和宫女只好到地里去摘些菜叶和野果,勉强糊口。
不久,上回殷勤献粮的张杨又来了,不过这回却是空手而来,什么都没带。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把天子接到洛阳去。李乐、杨奉等人一听就不乐意了。在他们看来,天子是他们拼着老命抢回来的,你张杨献了几袋米就想把天子弄走,想得倒美,门儿都没有!
张杨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阴着脸走了。
可想而知,他并不会就此作罢。因为他是军阀,而只要是军阀,骨子里就跟李傕、郭汜那帮人没啥两样——谁都想把天子攥在手中,然后号令天下诸侯。
因此,对刘协而言,这个名叫安邑的地方,就绝不是他流亡之路的终点。甚至,曾经的帝都洛阳也不是。
他真正的终点,在一个叫许都的地方,眼下的名字还叫许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