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当初被曹叡指定辅佐曹爽的孙礼,先被曹爽排挤出朝,任扬州刺史,后转任冀州刺史,又因一件小事触怒曹爽,就被扔进了监狱。
事情源于清河国和平原国的边界之争,争端延续了八年之久,一直悬而未决。孙礼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找出明帝曹叡当年封平原王时的地图,以此为准划定边界。但是曹爽估计是受了贿赂而偏袒清河,说那张地图也不足为凭。孙礼反复上疏,据理力争,由于态度急切,说话比较直白,便触怒了曹爽。
曹爽立刻将他免官,并判处五年徒刑。等孙礼坐完牢出来,又过了些日子,才被重新起用为并州刺史。赴任前,一肚子不平的孙礼特意去拜会司马懿。可到了司马府上,他却摆着一张臭脸,愣是不说话。
司马懿知道孙礼是在怨他逃避责任、放任曹爽一党,却故意装糊涂,问他说:“孙卿是嫌并州之地太小呢,还是仍为当年的分界之事不平?”
孙礼没好气道:“明公这话说得何其离谱!我虽无德,但还不至于为了官位和从前的事情烦恼。我本来以为,明公可以像伊尹和姜子牙一样,匡扶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功勋。可如今呢?社稷危殆,天下汹汹,这才是我心中不悦的原因!”
说完,孙礼忍不住涕泪横流。
司马懿看着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且止,忍不可忍!”(《三国志·孙礼传》)
别难过了,要忍人所不可忍!
听到这句话,想必孙礼一定若有所悟——司马懿的隐忍,不是懦弱无争,也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换言之,司马懿是在暗示他,曹爽一党垮台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然而,隐忍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正如司马懿当年为了躲避曹操征召,不得不装病装了七年一样,眼下的隐忍,同样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曹爽这帮人虽然嚣张跋扈,但对司马懿还是始终保留着一丝警惕。这一年冬,曹爽手下的李胜由河南尹调任荆州刺史。临行前,曹爽便授意他以辞行为由,前去试探司马懿。
于是,李胜来到了司马府上。就是这一次,司马懿为后世读者奉献了一场“影帝”级别的出色表演。
据《晋书·宣帝纪》记载,司马懿由两个婢女搀扶着出来见客,只见他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婢女拿衣服给他,司马懿双手颤抖,接都接不住,竟滑落在地。而且,司马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指着嘴巴,示意婢女自己口渴。
婢女端来稀粥,司马懿不去接碗,直接把嘴凑上去就喝,弄得胡须和胸前到处都是。李胜皱了皱眉,道:“大家都以为明公只是风疾复发,没想到身体都这样了啊!”
司马懿上气不接下气,十分虚弱道:“年老病重,死在旦夕。先生这次去并州,那地方靠近胡人,要加强防备啊!以后,咱们恐怕见不着了,我就把犬子司马师、司马昭托付给先生了。”
李胜眉头又是一皱,忙解释道:“我是要去荆州,不是并州。”
司马懿梦呓般道:“先生已去过并州了?”
李胜只好又重复一遍:“我要去的是荆州。”
司马懿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说:“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听不清先生说什么。这次回到本州,以你的盛德才干,正好建立功勋啊!”
眼前的司马懿,已经是一个妥妥的废人,李胜知道自己不必再试探了,旋即告辞而出,飞报曹爽,说:“司马懿苟延残喘,形神已离,不足为虑了。”
几天后,李胜再次向曹爽强调,说司马懿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曹爽终于确信,遂不再防备司马懿,连最后一丝警惕都解除了。
随着司马懿这场表演的圆满成功,曹爽及其党羽的末日便已悄然降临。
然而,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死到临头。这年岁末的一天,何晏特意找来一个精通《易》的术士管辂,想让其为自己算一卦。
宾主落座,二人聊了一会儿《易》。当时邓飏也在座,对管辂有些不以为然,道:“先生自诩精通《易》,可说了这么多,并未涉及《易》的精义,这是为何?”
管辂淡淡道:“真正了解《易》的,从不轻易谈论《易》。”
何晏微笑颔首,赞叹道:“先生真是要言不烦啊!不过今日,还是要请先生占一卦,看我能否位至三公?”
未及卜卦,何晏又说起了自己最近常做的一个梦,说梦见数十只苍蝇聚集在鼻子上,驱之不去,不知是何征兆。
管辂沉吟片刻,道:“从前,八元八恺(上古十六位贤臣)辅佐帝喾和颛顼、周公辅佐成王,皆以和惠谦恭而享有多福,这并不是靠占卜就能算出来的。如今,君侯位高权重,但怀德者少,畏威者众,这恐怕不是小心求福之道。再说这个梦,鼻者,乃‘天中之山’,常言道居于高位而不危险,才可长保富贵。而苍蝇乃恶臭之物,竟聚集鼻梁,说明有高位跌落之危,及轻狂覆亡之险,不可不深思啊!愿君侯扬善去恶,非礼勿行,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
邓飏在一旁听得大不耐烦,冷笑道:“这不过是老生之常谈。”
管辂毫不示弱,立马顶了回去:“只有老生,才能见事所未生;只有常谈,才能谈人所不谈。”
这就是我们今天惯用的成语“老生常谈”的出处。
管辂只是一介术士,却不阿附权贵,敢当面警告何晏、硬顶邓飏,分明已经把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实在是令人钦佩。
当天,管辂回到家,就把这事跟舅舅说了。舅舅大摇其头,骂他说话太直。管辂竟冷然一笑,说:“跟死人说话,有什么好怕的?”
舅舅大怒,连声说他疯了。
在管辂眼里,何晏、邓飏之流已经跟死人无异,足见这帮人多么不得人心。同时也说明,在当时的有识之士看来,曹魏帝国很可能马上就将迎来一场血腥的政治风暴。
此时此刻,司马懿正在跟自己的长子、时任中护军的司马师,以及次子、时任散骑常侍的司马昭日夜密谋,随时准备发动政变,彻底铲除曹爽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