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吕蒙亲自乘船前来受降。一番交接仪式后,吕蒙亲切地握着郝普的手,从船上下来,在岸上站定,然后才掏出孙权的那道军令,递给了郝普。
郝普接过来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吕蒙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当场就大笑了起来,还一边笑一边给自己鼓掌。
郝普看完才知道,刘备根本不在汉中,而是已亲赴公安;关羽也根本不在江陵,而是已经进兵益阳。换言之,只要他死守几天,大军一定会前来救援。
可事已至此,郝普除了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之外,又能如何?
就这样,吕蒙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连拿下了刘备三个郡的地盘,可以说无论之前刘备给了孙权多大的羞辱,吕蒙现在都加倍还了回去。
拿下零陵后,吕蒙命部将孙河留守,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率部北上,前往益阳。
孙、刘双方的所有人似乎都恨不得立刻撕毁盟约,只有一个人深感忧虑。
他就是当初力促双方结盟的鲁肃。
之前“借荆州”就是鲁肃的主意,如今双方为了荆州的归属问题闹到如此地步,眼看一场恶战已迫在眉睫,鲁肃不仅感到自己责任重大,而且有义务避免局面的进一步恶化。
为此,他决定亲自出面,去跟关羽谈判。
众将都认为此举太过危险,纷纷反对。因为他们都觉得,关羽这个人并不友善,之前关系尚未恶化时,关羽就曾心生猜疑,多次有过挑衅之举,全靠鲁肃顾全大局,一再忍让,才勉强维护住了双边关系。而如今,双方都已经撕破脸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可鲁肃却不这么悲观。他对众人说:“局面恶化至此,彼此更应该把话摊开来说。刘备虽然忘恩负义,但是非对错还不到最后下结论的时候,关羽岂敢凭他个人的好恶来影响大局?”
随后,鲁肃向关羽发出了会晤的邀请。
到了约定时间,双方在益阳城外见面,各自的兵马都停留在百步之外,将领们也只携带随身佩刀。鲁肃很不客气,一上来就谴责刘备一方背信弃义,说:“我们主公当初之所以把土地借给贵方,全都是因为贵方战败,无处容身。如今你们得到了益州,却全无归还之意,我方要按约定取回三郡,你们又不答应,这是何道理?”
话音刚落,关羽还没接茬,身旁便有一人幽幽道:“土地这种东西嘛,谁有德行就归谁,哪有固定的主人呢?”
这话说得其实挺有水平,只是挑衅的意味太浓,无助于解决问题,只能激化矛盾。鲁肃闻言,当场色变,厉声呵斥。
关羽也觉得此人随便插嘴太没规矩,便手按佩刀,说:“此乃国家大事,你这家伙懂什么!”然后目光如刀,逼视着那个人,迫使他乖乖退了下去。
史书没有记载这个说话挺跩的人是谁。《三国演义》说是周仓,但周仓此人在正史中并无记载,只见于民间传说和话本中,后来被罗贯中写进了《三国演义》,可以肯定是个虚构人物。而且,就算真有周仓这个人,当时也在场,但以其在民间传说和《三国演义》中的“莽夫”性格来看,也绝对说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关羽赶走那人后,回答鲁肃道:“乌林之战,左将军身在战场,全力破敌,岂能白白辛苦,连一块土地都没有?莫非阁下此来,是想强行夺走土地不成?”
赤壁之战,刘备一方固然也参与了,但凭良心说,功劳实在很小,跟周瑜等人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所以,鲁肃很不屑地道:“不然!从我与刘豫州第一次在长坂坡见面,你们的兵马就少得可怜,而且士气低落,形势危急,可以说是穷途末路。当时刘豫州一心想要逃得远远的,何曾想过会拥有荆州?是我们主公怜悯刘豫州没有栖身之所,这才把土地借给他,让他有个立足之地,帮他渡过难关。想不到,刘豫州竟然自私自利,存心欺诈,还撕毁盟约。而今,益州已经得手,又想兼并荆州之地,这种事连一个凡夫都干不出来,何况是堂堂的领袖人物?”
关羽打仗很猛,但口才却不咋地,更不懂谈判的艺术,所以被鲁肃这番抢白,竟然无言以对。
其实,谈判的艺术,关键就在于不能跟着对方的逻辑走,而要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即使对方说的是事实,你也可以从同样的事实中找出不同的角度,建立自己的说辞。比如,鲁肃口口声声说孙权在刘备身处危难时救了他一把,这固然是事实,关羽完全可以大方承认,但是把荆州“借”给刘备这件事,却只是孙权一方的逻辑,并不等于事实本身。
关羽应该反问鲁肃:荆州本来是谁的?难道不是刘表的吗?你孙权凭什么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借”给别人呢?这是什么逻辑?更何况,刘表临终前还曾把荆州“托付”给刘备(虽然此事不一定为真,但关羽却不妨拿这个说事),就此而言,荆州更应该属于刘备,而不是孙权。
假如鲁肃反驳说,是因为周瑜打赢了赤壁之战,才保住了荆州,所以孙权理应得到荆州的所有权。那么关羽就可以针锋相对地说,按照你这个逻辑,谁打赢了,地盘就归谁,那荆南四郡本来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凭什么要从你孙权那边“借”呢?
假如鲁肃无法反驳,只能改口说,“借荆州”主要指的是南郡,那关羽就可以反唇相讥说,既然如此,那你们这回口口声声要讨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又是怎么回事?关羽甚至还可以进一步说,你们借出南郡,目的不就是让我们帮着你们抵御曹操吗?既如此,那这件事的实质就是双方各取所需的一笔交易。如果这么说太难听,那说好听一点,就是盟友双方互相帮助。既然是互相帮助,那你们又何必把这事扯成一桩天大的人情呢?又有什么理由讨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呢?充其量,你们只能讨回南郡。可曹操一旦打过来,你们还要不要帮手?如果现在你们把南郡拿回去,到时候又找我们结盟以共御曹操,这不就成了儿戏了吗?哪有这样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更何况,我们刘豫州也是堂堂一方诸侯,这么做岂不成了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马仔?!
倘若关羽口才好点儿,懂得用上述逻辑进行反驳,那无言以对的人恐怕就是鲁肃了。
不过,无论最后是谁哑口无言,这场谈判到头来都是没有结果的,也根本没有胜利的一方。因为,当谈判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愿妥协时,能够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兵戎相见了。
建安二十年初秋,正当刘备和孙权准备大打出手之际,一个消息从益州传来,把刘备惊出了一身冷汗。
消息说,曹操已出兵关陇,即将大举进攻汉中。
汉中是益州的北面屏障,一旦失陷,益州就危险了。此时的刘备虽然据有荆、益二州的大部分土地,但还远远不具备在东、西两线同时开战的实力。所以,刘备只能做出一个无奈的选择——向孙权求和。
既然是主动求和,那当然只能妥协,把地盘让出去了。孙权不费一兵一卒,就捞回了面子,还拿回了地盘,当然没有理由不答应。
于是,孙权命诸葛瑾为代表,前往益州与刘备谈判,先划分地盘,然后重建盟友关系。
据说,诸葛瑾每次出使益州,都由弟弟诸葛亮负责接待和引见。不过,兄弟俩除了公事之外,为了避嫌,私底下连一次面都没见过。没办法,这就叫各为其主。在政治面前,亲情往往是次要的,有时候甚至会变得微不足道。
谈判结果,双方大致以湘水(今湘江)为界,把荆州一分为二:东边的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归孙权,西边的南郡、武陵、零陵三郡归刘备。
对于这个结果,孙权和刘备基本上都还是满意的。毕竟,刘备不敢同时与孙权和曹操开战,孙权也不敢同时与曹操和刘备开战。在如今这个“三雄争霸”的格局中,唯一敢同时与另外两方开战的,也只有强大的曹操了。
换言之,只要曹操依旧保持咄咄逼人的态势,孙权和刘备就只能继续保持同盟关系——尽管这个关系非常脆弱,但起码在现阶段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