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常说的“三岁看老”,还真是一条朴素的真理。
阿瞒虽然**不羁,但如果仅止于此,估计大了以后也是个废柴,不能指望他有多大出息。所幸,阿瞒还是有一个优点的。
他喜欢看杂书。
东汉的贵族子弟,一般上学从识字课本读起,然后读算术、天文、地理等。稍大一点,就要读《论语》《孝经》等儒家的入门书。到了十五岁,有条件的就要到京师去读太学了,教材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本儒家经典,合称“五经”。
阿瞒是高干子弟,十五岁后自然也要入太学。不过,以他那混世魔王的性格,这些循规蹈矩的书肯定满足不了他,所以他就撒开了看各种课外书,其中最感兴趣的当数兵家和法家。《三国志·武帝纪》就说曹操“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申、商”就是申不害和商鞅,法家代表人物;“韩、白”就是韩信和白起,兵家代表人物。
显而易见,最合乎阿瞒胃口的,就是武力加权谋。事后来看,他显然都看对了,所以才会成为“三国”中最大的赢家。
曹操后来之所以那么牛,不仅因为早年读了很多符合自己兴趣和性情的书,更因为他有一套很厉害的读书方法。我们今天常说,要把书上的内容真正变成自己的,光靠大量“输入”是不够的,还必须学会“输出”。所谓输出,包括摘录、做笔记、写读后感、与人分享等,这样才能最有效地吸收书中的精华,并使之为我所用,变成自己能力的一部分。
而曹操恰恰就用了这种方法。
他不仅大量抄录了当时可见的诸家兵法,将其汇集成册,还给《孙子兵法》做了详细的注释。我们今天读到的《孙子兵法》,其中流传最广的版本之一,就是曹操的注本。
在太学读书期间,阿瞒发现了一件令他挺郁闷的事:周围很多人瞧不起他。因为他爷爷是宦官。东汉一朝,宦官虽然飞扬跋扈,权倾朝野,但是名声很臭。用后来陈琳帮袁绍写檄文骂曹操的话来说,就叫“赘阉遗丑”,相当难听。
除了出身不好,阿瞒自己的品行也不太检点,所以难免遭人鄙视。
在当时,名声不好可不是一件闹着玩儿的事,它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仕途。
两汉的官员选拔制度是“察举制”,跟后来的科举完全不同。科举考试更像今天的高考,只要你成绩好就行,可察举制考察的却是一个人的品行和声望。所以名声不好的人,理论上就跟仕途绝缘了。虽然阿瞒家里有钱,实在不行还可以跟他老爸一样,拿钱去砸。可拿钱砸出来的官,照样会让人鄙夷,人家表面不说什么,背地里都是嗤之以鼻的。
阿瞒虽说表面上满不在乎,但胸中也是有大志的,他可不想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所以,必须想办法提升知名度,打造影响力。而最有效的办法,跟今天差不多,就是找社会名流给自己站台,做品牌代言。
为此,阿瞒特意找到了一个叫宗承的名士,想跟他交个朋友,套套近乎。可到了人家府上一看,我的天,里里外外都是宾客,别说交朋友了,说上一句话都难。可阿瞒毫不气馁,今天没机会,我就明天再来。于是,一连数日,阿瞒天天来,就站在人家客厅外死等。终于有一天,宗承送客人出来,阿瞒立刻逮住机会,跑上去自报家门,然后毕恭毕敬地伸出手,心想这手一握,朋友就算交上了。
没想到,宗大名士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既不握手,也不说话,然后一转身,昂着头就走了。
阿瞒的手僵在那儿,十分尴尬。
没关系,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阿瞒收拾起受伤的自尊心,然后同样一转身,昂着头找下一位名士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来找去,阿瞒终于碰上了一位真正赏识他的大佬。
此人名叫桥玄,曾当过太尉,也是当时的一位大名士。
不得不说,桥太尉的眼光相当毒辣。他本身也崇尚法家,所以跟阿瞒一见如故,几次攀谈过后,就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三国志·武帝纪》)
这句话的分量之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为了让更多名士给阿瞒站台,桥太尉还热心介绍他去找当时的一位评论家。
这位评论家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大,直到两千年后的今天依旧如雷贯耳。他就是“月旦评”的创始人许劭。
“月旦评”在当时的影响力,就如同今天的福布斯排行榜,区别在于“月旦评”是文人雅士排行榜,不是有钱就能上的。许劭品评褒贬当时人物,然后在每月初一公开发表,故有“月旦评”之称。无论何人,凡是经他褒奖赞扬,立刻身价百倍,名动天下。
对此,阿瞒当然求之不得。如果能得到许劭的赞扬,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彻底洗刷“阉宦之后”的污名,从此令世人刮目。
于是,阿瞒带上厚礼登门求见,态度十分谦卑。然后,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许劭打心眼里鄙视他,所以只字不吐。阿瞒却不在乎,再次拿出厚脸皮的精神,死缠滥打,非让许劭开口不可。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最后,阿瞒只好拿出当初混社会的手段,有一天又去找许劭,突然把他逼到墙角,恶狠狠地发出威胁,估计是说些“你今天再不开口,老子就要动手了”之类的话。
许劭被逼无奈,只好用不太情愿的口气说出了那句名垂青史的评语:
“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不愧是东汉末年著名评论家,许劭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首先,说曹操是治世能臣,多少有恭维之嫌,这是为了不让曹操揍他,好汉不吃眼前亏;说曹操是乱世奸雄,明显是偏贬义,这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
其次,话不说死,模棱两可。毕竟,将来的天下是治世还是乱世只有天知道,所以你曹操到底是能臣还是奸雄我说了不算,得看老天爷。
最后,这句话还可以理解为是给曹操出了道选择题。也就是说,“治世”的“治”和“乱世”的“乱”都可以做动词用:你曹操若想当个能臣,那就拿出本事去好好治国;可你要总是这副动不动就揍人的德行,那你迟早会成为一个祸乱天下的奸雄。
总之,最后这层意思已经有了规劝和警示的味道。
不知道阿瞒听出了几层意思,反正他听完后,什么话都没说,只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就昂着头扬长而去了。
曹操的反应很符合他的性格。对他而言,做能臣还是做奸雄都无所谓,因为能当得起这两个称呼的人,必定都是具有大能量的人,也是干出了一番大事业的人。这就够了。至于道德层面上的善恶忠奸,在曹操那儿根本不构成问题。
说白了,曹操这个人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本事和实力,而非品格与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