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大芬丽莎”的微笑
北京有京派文化,上海有海派文化。如果说,深圳也已经开始形成“深派文化”的雏形,那么“大家乐”就代表着深派文化的“根”和“范”,而大芬油画就代表着深派文化的产业支撑和生长方式。埃斯库罗斯说过,“艺术”的力量远比“需要”弱小。深派文化艺术正是在市场需求的哺育下茁壮成长的。
油画起源于西方,但在深圳这个以金融、电子产业闻名的城市里,却有一个占地仅0。4平方千米的小村庄,聚集了1200多家画廊与店铺,8000多名画工和画师,20000名油画从业人员,向外输出的油画作品,总产值一度占据全球商业油画市场产业的70%。这个小村庄,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国大芬油画村”。自1989年设立第一家油画工厂开始,大芬村便开启了长达30年的油画批量生产之旅,曾被誉为“世界油画工厂”。
从一个宁静的小村庄,到全球最大的商品油画集散地,这一切都源于30年前一名叫黄江的画商的无意之举。
黄江:艺术工厂老板
黄江是广东四会人。母亲是教师,喜欢画画,这让黄江从小对绘画产生了兴趣,中学时他多次参加绘画比赛。1970年,他游过深圳河跑到香港,做过服务生、装修工、修理工。直到1974年从一个朋友那儿看到行画的商机,才扎下心做这一行。行画起源于欧洲。20世纪60年代,欧洲人开始向韩国下行画订单,之后又传入香港、澳门、新加坡等地。在香港,人们习惯称之为“韩画”,流传到内地之后,则被称为“行画”。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香港约有300人从事这一行业。1975年,黄江在香港弥敦道恒丰中心租房子开办画室。1978年,他又在澳门开了一间画室。他一直是小作坊式的生产模式,规模不大,在香港行画界也没什么影响。1983年,黄江和合作伙伴到了人工、租金更便宜的福建晋江合伙开油画厂。他们成为第一批把行画引入中国内地的人。
1987年,黄江跑到深圳罗湖区黄贝岭与人合伙开了一间工厂。600多平方米的工厂招揽了60多名画工,临摹各种世界名画。这在当时的中国,算得上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油画工厂。此时,越来越多的香港画商出于成本考虑,开始在福建莆田和广东广州、深圳等地开办油画厂,行画产业在中国内地落地生根。
两年之后,周边地价飞涨,房东通知黄江,月租金从2000元涨到6000多元。合伙人对工厂的控制也日益加强,他不能忍受,决定出走单干。
黄江开始在特区外的布吉镇一带找落脚地。“最好租金便宜,画工还要最少地受到外界干扰。”黄江这么想。
他走到了大芬村。
一条小河绕着大芬村,流水潺潺,岸边一侧是农田,有牛在河堤上吃草,另一侧是低矮的民房,黄鸡在巷子里觅食,鸭子在空地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整个村子不到300口人。黄江感觉走进了一个宁静的港湾。
他决定留下来。
1989年10月,黄江租了大芬村村长洪必龙位于村口的一幢两层半小楼,这是村里当时少有的楼房,250平方米,每月租金1600多元。
黄江把商品油画产业带进了这个经济落后的村庄。他组建了一个20多个人的油画工作室,画工是从广州、东莞、晋江等地招来的,不少是他过去的徒弟。
黄江从香港的贸易公司接油画订单、取样板,拿到大芬村给画工们画。那时候,商业油画刚开始在国内发展,竞争少,订单增长快。
黄江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大芬村的画工也越来越多。不少绘画爱好者和美术学院毕业生听说黄江找人画油画,陆续从全国各地赶到大芬村,这些人中包括画家刘文全、邓佳杰。
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大芬村聚集了几百名画工。画笔、画布、颜料等周边配套产业陆续进村。由于画工聚集,租金便宜,散居深圳各地的部分画商不断搬进大芬村。
黄江从未料到他的一次无奈之举,改变了自己,改变了一座村庄,改变了若干喜欢画画的人的人生,更改变了商业油画的市场生态。大芬村成为世界商业油画领域的重要标签,而他自己也因此成为“油画村第一人”。
黄江本人曾对《深圳侨报》的记者说,自己对大芬村是“一见钟情”:“我第一次见到的大芬村,(它)就是山坳坳里一个僻静的旧村落。在别人眼里是环境差、位置偏的穷乡僻壤,在我眼里却是办画厂的最佳选址,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它。”
0。4平方千米的山坳坳里,随处可见芦苇丛,路也都是踩出来的沙土路。村里最高级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轮车,车一过尘土飞扬。村里的房子也破破烂烂的,有几栋新建的楼房稍微好一点,最高的一栋也才4层楼。全村300多人,每家一年的收入就百余元,有台黑白电视机便算是村里的富裕人家了,但当时原特区内,彩电已经很流行了……
黄江说他第一次见到大芬村的时候并不是他第一次到深圳。黄江从小在广州长大,20世纪70年代“逃港”去了香港,来深圳之前在香港就是做行画生意的。行画是从国外引进的一种艺术品复制方法,以临摹世界名画为主,在名画的基础上抓住流行趋势进行再创造,也称“商品画”。由于内地的人工和房租成本远低于香港,黄江就到广州、江门等地办画厂,再把油画从香港卖到国外。后来发现深圳除了人工、房租低廉外,报关手续比其他城市方便,费用也更低。1987年,黄江就辗转来到深圳,最初在黄贝岭和别人一起合伙办了一个油画厂,但没想到才一年多,工厂的房屋租金就从每月2000多元涨到了6000多元。
商人总是趋利的,当时有人告诉黄江,原特区外的租金要便宜很多,他就到布吉转了一圈。当时布吉老街已经很繁华了,有“小旺角”之称,但是黄江却一眼就看中了大芬村。在大部分人看来,当时的大芬村环境不好,落后且偏僻,但是在黄江看来,这里就是他办画厂的最佳选址。
大芬地处原特区外,不用办边防证,黄江从广州、东莞找的一些画工只要办一个居住证就可以了。房租便宜,民风也淳朴,虽然偏僻了点,但在黄江看来就像是一个安静的港湾,可以给画工一个安静的环境专心作画。黄江对大芬“一见钟情”。
1989年中秋节前夕,黄江带着20多个徒弟来到大芬村,花了1600元租下了250平方米的民房开了一个画厂,就在大芬落下脚来。
黄江当时来大芬就是带着生意来的。1986年,沃尔玛在香港登报找行画供应商,黄江就拿着样板去给他们看,对方觉得质量不错,就给他下了6000张的订单,市场价是7。5元一张,但是沃尔玛的出价要低一点,一张只有6元,单张利润被压得很低。但是黄江考虑到订单有6000多张,不舍得放弃,思来想去还是把这单生意接了下来,最后小赚了好几千元。
做完沃尔玛的第一笔生意后,黄江就成了沃尔玛的供应商。1989年,黄江来大芬“拓荒”,带着他最得意的弟子和技术较好的画工。有了沃尔玛的生意支撑,开头不算太难。渐渐地,黄江的名气传开了,订单越来越多,画工们干活越来越有劲。后来,到大芬找黄江想跟着他干的人越来越多,连广州美院、四川美院等科班出身的毕业生都有。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当初跟黄江一起做事的徒弟们看到了其中的商机,纷纷自立门户。那个时候在大芬办画厂、开画廊的基本都在黄江手下干过,他们接了单子,又找更多的画工来画,慢慢地,大芬依托行画生意慢慢发展起来。
现在黄江还记得,1992年4月,一位法国客户给了一单36万张的订单,要他一个半月完工。这在当时的生产状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因为那之前黄江一个月的业务量最多也就10万多张。但生意来了不能推啊,黄江就想着召集整个大芬村的400多名画工共同完成。
时间紧迫,黄江就想着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又快又好地完成画作,后来还真被“逼”出了后来惯用的流水线模式,即这个画工专门画山,那个画工专门画天空,每个人负责一部分,画完后就传给下一个画工。画的每一个部分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水平稳定,熟练后还加快了速度。后来客户来验货,直夸这些画就像复印出来的一样。
由于质量好、速度快,大芬的油画产业慢慢形成了集聚效应,2000年以后,来大芬办画厂、开画廊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大芬村出口的油画占到了欧美油画市场的70%,凭借行画,大芬开始走上发展道路。政府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市场经济下自然形成的“油画村”,投入了大量资金在大芬村修路、拆迁旧屋,昔日的穷乡僻壤变成了偏居龙岗的“欧洲油画小镇”,大芬村的油画产业在政府的扶持下逐渐走上正轨,茁壮成长。
明星画工赵小勇
在大芬村的发展史上,最出名的除了黄江,还有一名叫赵小勇的画工。他被称为“中国凡·高”,荷兰凡·高博物馆附近的仿制油画,不少都是出自他手。
赵小勇是湖南人,从小喜欢画画,为了生活在深圳四处漂泊,一直到1997年8月加入大芬村的队伍,才算安定下来。在大芬,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临摹凡·高的作品,尤其是《向日葵》和《咖啡馆》,因为这两幅最好卖。时间长了,赵小勇成了画凡·高作品的“专业户”,对其他画没了兴趣。
2006年,摄影师余海波拍摄的系列作品《大芬油画村》获得第49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二等奖,并被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永久收藏。赵小勇是照片主角之一,因此名声渐起。尽管大芬村有很多临摹凡·高油画的画师,但客人们在村里打听凡·高的油画时,首先提到的都是赵小勇。媒体称他为“中国凡·高”。
2017年,以赵小勇为主人公的纪录片《中国凡·高》获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中外合拍长片,被认为具有强烈的时代性,传达了中国人寻求原创之路的内在力量和精神。影片先后在欧洲多国上映,赵小勇再度“火”了起来,他的画也从过去的几百元,上涨到最贵时的1。2万元。
关于《中国凡·高》,有这样一段介绍:这是一部讲述文化产业奇迹的大芬村画工转型的故事,画工们从农村来到深圳大芬村,与西方油画结缘,将个人命运与欧洲绘画相连接,铸建新的人生梦想。他们从最初为了生存养家的“复制”,到渐渐地进入凡·高的人生和艺术寻求,不断发生着思想上的变化。大芬村画工的转型同时映射了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的转型,传达了深圳移民勇于创新的文化特质,具有全球化语境的深刻思想内涵,表现出深圳移民的创业精神和青年画工的“中国梦”。
赵小勇说《中国凡·高》传递出的最大的意义是“一定要原创”。
1972年出生的赵小勇第一次来到大芬村的时候,这里只有黄江开设的一家油画工厂和几百名画工。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临摹凡·高的作品。渐渐地,赵小勇的“事业”迎来春天。他有了闲钱就买关于凡·高的书和画册,曾攒了500多元买过一本高价画册,认真琢磨凡·高,思考“为什么他要这样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