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间里的喧囂与室外蟋蟀的鸣叫形成奇异的重唱。林以川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中举起又一杯啤酒,耳边是梁大圣带著浓重口音的中文祝酒歌。
同一时刻,公司宿舍区。麻將碰撞声有节奏地响起,伴隨著冰块的叮咚声。
“听说新来的人事到越南了啊。”越南公司副总经理陈大业隨口拋出这句话,眼睛却没离开手中的牌。他是集团二老板的亲信,在越南掌管实权已有五年。
坐在对面的质检部经理韩丘立刻接话:“国內传闻是朱副总推荐的,他们都是江苏人!”他打出一张牌,恰到好处地陪著笑脸。
左侧的生產b工段科长阿辉点头附和:“丟,总部这些人整天搞些虚头巴脑的。上次非要按国內那套考勤制度来,差点罢工。”
陈大业微微勾起嘴角,摸牌的动作流畅自如:“九万。新来的林经理工作要大家一起配合,自己的工作要做好……”他没有说完,只是將面前的牌推倒,“胡了。”
三人顿时一片哀號奉承之声……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刺入眼帘时,林以川的头像是被重锤击打过。昨晚ktv里混杂的啤酒味、廉价香水和震耳的音乐似乎还在鼻腔和耳膜里残留。他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手机显示早上7:14,距离上班时间还有16分钟。
冲凉时,热水缓解了部分头痛,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外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昨晚那场“接风”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手下团队几乎全是越南本地人,而管理层圈子还不太了解。李壮那些看似隨意的追问,梁大圣夸张的表演,阮文雄滑腻的握手——他这个空降的人事经理,像是闯入別人精心经营多年的花园的园丁,不知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热水冲刷著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层谨慎。
林以川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仔细系好领带,將昨晚的疲惫和犹豫关在房门后。7点30分整,他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经理,早上好。”人事专员阿庄的中文带著一点点软糯的口音,“这是这个月各部门的调薪单。”
林以川谢过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浓烈得让他瞬间清醒。他注意到阿庄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事吗?”
“陈总刚才来电话,说如果您到了,上午10点去他办公室一趟。”阿庄补充道,“听起来不是特別急。”
林以川点点头。陈大业,公司副总经理,老板的亲信,实际掌控越南公司生產运营的核心人物。
他先翻开调薪单。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转正和正常的转岗调薪,却发现有一半的同岗位调薪申请。
正当他標记出这一风险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翻译阿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
“林经理,厂门口有人闹事,有一群人堵在门口!”
几乎就在阿梦衝进林以川办公室的同一时刻,副总经理办公室內,陈大业刚端起秘书泡好的第一杯茶。行政副经理李壮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著身。
“陈总,昨晚给林经理接风,气氛挺好的。林经理酒量不错,人也爽快,梁大圣他们灌了好几轮,他都接住了。话不多,但听得挺认真,问了不少咱们这边厂子和工人的情况……看著挺谨慎,不像那种一来就指手画脚的。”
陈大业吹开茶杯上的浮沫,眼皮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壮摸不准他的態度,正想再补充几句关於林以川对ktv安排的反应,陈大业桌上的內部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大业抬手示意他停下,接起电话。
“说。”他听了几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让他先处理,我在和集团开视频会。”
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他这才抬眼看向李壮,语气平淡无波:“行了,知道了。你先去忙吧,门口有人闹事,你去协助林经理去处理。”
李壮立刻识趣地点头:“好的,那我先过去了。有事您隨时叫我。”他退后两步,才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迅速褪去,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快步朝厂门口方向走去。
林以川那边,听到阿梦的匯报立刻起身:“具体什么情况?劳资纠纷吗?”
阿梦摇头,压低声音:“更麻烦……是公司的中国人把越南女工肚子搞大了,女工的丈夫带了一群人过来闹,说要討公道。”
林以川心头一沉。跨国桃色纠纷是最棘手的人事问题之一,涉及文化敏感、法律复杂性和民族情绪。“哪个部门的?当事人呢?”
“是採购部的张主管,现在躲在自己办公室不敢出来。女工是飞织的阮氏莲,今天没来上班。”“联繫陈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