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是意识復甦的第一个信號。
不是暗金色光海那种古老、包容、带著记忆与因果的温暖,而是一种更轻盈、更纯净、更……熟悉,仿佛婴儿回归母体的、无条件的、被守护著的温暖。
林风最后的意识残片,如同被冻僵的雪花飘落在温热的掌心,在缓慢地、一点点地融化,渗入这片温暖。
痛楚、冰冷、毁灭、逻辑错误、格式化指令、仲裁目光……这些令人窒息的感受,如同退潮般远去,只留下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抽空了一切的、轻盈的“空”。
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元婴,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边界。只有一种“存在”於此的、模糊的、舒適的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万年。
在这绝对的温暖与寧静中,那点名为“林风”的意识残片,终於开始极其缓慢地、本能地、尝试著重新“凝聚”。
没有刻意为之,仿佛只是种子在合適的土壤中自然地萌发。
先是一点微弱的、模糊的、代表著“我在”的、最基础的感觉。
然后,仿佛有极微弱的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这点“存在”感中,带来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无法形成逻辑联繫的、色彩、声音、触感的……“印象”。
似乎是……一片雪地?很冷。一块硬硬的、带著霉味的东西,塞进嘴里,冰得牙齿发疼,但又有一种粗糙的甜。
是廝杀?怒吼?金属碰撞?血腥味。断裂的骨头。求生的本能,驱使著残破的身体,挥出最后、最狠的一击。
是……一张温柔的笑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服。指尖的温度,很暖。低声的叮嘱,记不清內容,只记得那种安心的感觉。
是朝堂?许多人跪拜,山呼万岁。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心里沉甸甸的,是责任?是孤独?是必须扛起一切的疲惫?
是漫天雷光?是冰冷的、灰白色的、令人绝望的光芒?是怒吼,是燃烧,是斩出那决绝一剑的瞬间,仿佛连“我”都要一同燃尽的、炽烈的、不甘的……
“痛!”
最后那模糊的、关於“斩”的印象,似乎触动了什么,带来了一丝尖锐的、源自存在本身的刺痛。
这点刺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那舒適的、混沌的温暖。
林风的意识,因为这刺痛,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
他开始本能地、想要“理解”这些涌入的、破碎的、混乱的印象。
我是谁?
这些……是什么?
雪地?廝杀?笑脸?朝堂?雷光?
它们似乎很重要,又似乎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雾观看的、褪色的画。
他试图抓住某个印象,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是那个温柔的笑脸……是谁?为什么看到这个模糊的影子,这残破的、几乎不存在的意识,会泛起一种……酸楚的、想要靠近的悸动?
他“看”过去。
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温婉,清澈,带著关切,却又蒙著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令人不安的……
阴影。
这阴影,似乎与那冰冷的、灰白色的、令人绝望的光芒有关。
是什么光芒?
他努力去想,意识深处那点刺痛再次传来,伴隨著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被“挖”掉了一大块的、空虚的痛。
似乎……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不,不是忘记。
是……被“拿走”了。
被谁?
他试图去想“谁”。
然后,一种远比刺痛更可怕的、冰冷的、绝对的、带著“禁止”、“抹除”、“格式化”意味的、非人的、程序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感觉”,如同最深沉的噩梦,从意识最深处被翻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