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被木棍抵死,將外界的喧囂与危险暂时隔绝。狭小、昏暗、瀰漫著霉味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尷尬与戒备。
林风將手里剩下的黑面饃饃和那包咸菜放在床边一块相对乾净的破木板上,自己则退开几步,靠在对面的杂物堆上,刻意保持了距离。他深知自己此刻的形象——衣衫襤褸,面容蜡黄,与对方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或even体面的凡人都有著云泥之別。过分的靠近只会加剧对方的恐惧。
那少女——陈晚秋,依旧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冰冷的黑面饃饃,没有吃,只是用一双受惊麋鹿般的眼睛,警惕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林风。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散去,对陌生环境的无所適从,以及对眼前这个同样落魄的救命恩人的复杂情绪,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沉默在瀰漫,空气仿佛凝固。
林风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信任需要建立,尤其是在这朝不保夕的境地里。他需要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儘量放得平缓温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他指了指那个饃饃。
陈晚秋的目光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手指移动,落到那粗糙的黑面饃饃上,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极度的飢饿感终於战胜了部分恐惧,她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张开乾裂的嘴唇,在那硬邦邦的饃饃上极小口地咬了一下。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看著她开始进食,林风心中稍定,继续用儘量不具威胁性的语气说道:“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一下。门口我抵住了,不会有人进来。”
陈晚秋慢慢嚼著食物,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极致惊恐,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林风顿了顿,决定主动介绍自己,这是释放善意的信號:“我叫林风。树林的林,风雨的风。就是这平遥县城里的一个…普通散修。”他省略了乞儿的过去,用了“散修”这个更中性的身份,儘管他目前只有炼气一层。
听到“散修”二字,陈晚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这个词触动了她某些记忆。她终於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林风的脸上,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探究的意味。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捆绑而异常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为什么救我?”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带著倖存者的警惕和不解。她不相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她经歷了家族覆灭、僕役背叛、被当做货物贩卖之后。
林风沉默了片刻。他不能说出造化玉碟的秘密,也不能说是一时衝动的善心(这听起来更不可信)。他需要一个合理且能让她理解的动机。
“我听到了他们的价钱。”林风选择部分实话,语气平静,“十块下品灵石,三十两金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柴房,“我很需要灵石,非常需要。但…用这种方式换来,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陈晚秋:“而且,我刚好有他们更需要的东西——那株霜纹草。用一株草药,换一个…可能活下去的人。我觉得…更值。”
这个理由,既透露了他对灵石的渴望(符合他散修的身份和处境),又表明了他的行为並非纯粹无私,而是经过权衡的“交易”(这反而显得更真实),最后落脚於一种朴素的、不愿同流合污的底线。听起来可信,又不至於太过崇高而显得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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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秋静静地听著,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偽。眼前的少年眼神清澈,语气平静,没有闪烁其词,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让她心中的戒备又鬆动了几分。
长时间的沉默后,她再次低下头,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痛楚:“我…我叫陈晚秋。原是邻郡…林源郡…陈家的…嫡女。”
话语艰难地吐出,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泪。
“家族…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被破了…家没了…父母…都没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肩膀微微发抖,却强行抑制著不让眼泪落下,那份刻入骨髓的骄傲与教养,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刻,依然让她维持著最后的体面,“我被信任的僕役出卖…辗转了几道手…最后被卖到了那个…那个王婆手里…”
她没有说太多细节,但寥寥数语,已然勾勒出一幅家族倾覆、佳人落难、人心叵测的悲惨画卷。
林风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丝瞭然和…同病相怜的感慨。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何尝不是一无所有、举目无亲?只是他比她幸运,怀揣著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都过去了。”待她情绪稍稳,林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在这里,暂时没人认识你。先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陈晚秋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到少年平静却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
仿佛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需要同情的落难小姐,而只是一个和他一样、必须在这残酷世道里挣扎求生的…同伴。
这种奇特的平等感,反而让她一直紧绷的心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了依旧单薄的脊背,虽然伤痕累累,却透出一股韧劲。
“谢谢…”她再次说道,这一次,两个字里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
林风微微点了点头,知道最初的信任已经初步建立。他指了指那张铺著发霉乾草的破床:“你休息吧。我就在这边打坐。有事叫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自顾自在杂物堆旁找了个相对能坐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开始入定修炼。这是他能为她提供的、最大程度的“安全”空间——不注视,不打扰,让她有机会独自舔舐伤口,恢復一点点尊严和安全感。
陈晚秋看著他那副迅速进入状態、仿佛对外界毫不设防的模样,怔了片刻。最终,她慢慢走到那张破床边,和衣躺下,身体蜷缩起来。
柴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的冰冷和戒备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相互试探后的短暂安寧。
两个天涯沦落人,在这间破败的柴房里,各自守著內心的伤痛与秘密,却也因为这场意外的救援,命运悄然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