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胃里一阵翻搅,扑倒床边,颤声问:“你、你怎么样了?”
產妇朝千重惨然一笑,道:“我不成了,老天爷大发慈悲……终於肯收留我了。”她气息弱如游丝,瞳孔渐渐涣散,却仍挣扎著,断续说道,“小娘子,你要真有心,不如將她收养了,来日让她当牛当马伺候你,也是她的福分……你若不肯养她,就將她溺死……免得她將来长大,跟我一般……”
话音渐低,最终戛然而止。她气息已绝,眼睛瞪著,嘴也未合,抱著婴儿的手颓然垂落。
婴儿还在她怀中,大口大口吮吸乳汁,忽松嘴长长吁出一口气,甜甜一笑,心满意足地睡了。
千重僵立床前,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脑中白茫茫一片,许久才回过神来。
——一个人生下,一个人死去。
——一个屋檐下的穷人,自相残害。那时,雾山的僧尼们,也一样。
——怪道她说死了好,毕竟活著比死还难受。
千重不由得迷惘:自己原將凌云鹰视为唯一倚靠,而今离了他,虽觉得生死已无所谓,却也不至於真的寻死。本以为,一路的经歷已够离奇、够痛苦了,此刻却骤然窥见,人世的苦难,仿佛已渗入空气,一呼一吸皆是绝望,比外面连绵的山峰,还更无穷无尽。
屋外,好命人祖奶奶溜了,“麻花”老汉仍咒骂不休。
看生的林婆子安慰老妇:“死了一个没福的也好。今年秋收挤一挤,再討一个也就是了。我去给你说说,让人家少要点。”
老妇瘫坐在地,捶胸哭嚎,如丧考妣:“五斗米啊!整整五斗!”
千重缓缓俯身,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人儿温热柔软,在她臂弯里无知无觉地酣睡,仿佛全世界都归於安寧。
千重看著那张皱红的小脸,心中驀然涌起一个念头:活下去,总归比死了好!这里不得活,就寻另一条出路!
她一把抱紧孩子,转身衝出门,奔入刺目的天光里。
那老妇与老汉见状,疯了似的追赶,嘶声叫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孩子是我家的!你想抱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来!不然、不然我可要报官了!”
千重一瞬迟疑,脚步忽顿,心想:给他一点钱虽无妨,可我想好好活著,钱少了恐怕不行!哼,不管了!不给,有钱也不给!
就在这剎那,老夫妇已然追上,扯衣服拉手脚,似恨不得立马將千重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勾走,又向四邻大呼大叫:“人贩子抢孩子啦!没天理呀!救命呀!”
千重大怒,回身骂道:“你们不是人!”
她將婴儿收入氅中,右掌抬时,掌风如刀刮去,当即將老夫妇撂倒。
可电光石火间,她看到他们身后破败的屋舍,看到角落里的小女孩。女孩嘴巴一张一合,似仍重复著“阿娘生弟弟”……
这一掌,如何能对贫苦人拍去?
她一霎时犹豫,忽听一阵古怪的声音隨阴风飞袭,好似猛兽奔来,捲起尘土,呼啸而至:“而今连愚夫愚妇都能欺辱你了?哈哈哈,我来帮帮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