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王谷一向只暗中与各方做生意,在江湖上並不十分显名,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
眾人听了,咂摸著“毒王”二字甚为可惧,却也不知惧从何来,但见凌云鹰等人功夫高强,自己难以抵抗,便瑟缩著低下头去,又闻凌云鹰许诺“一屋避寒、衣食有靠”,復蠢蠢欲动。
凌云鹰振臂高呼,声如洪钟,字字穿透寒风:
“这个叫杜仲的,说许你们一世富贵,诸位却不想想,他凭什么来许?诸位又凭什么来享这『一世富贵?天下真有这等好事不成?纵使真有这等好事,为何平白无故落在诸位头上?”
有人哭丧著接口道:“別说富贵了,连『一屋避寒、衣食有靠,都是咱们想也不敢想的。你又凭什么来许呢?”
凌云鹰心中有所触动,正色道:“某说到做到、一诺千金!但请诸位先听我一言。”
他纵身飞上高石,鼓盪內力,声撼山林,道:“诸位只知自己被夺去了安居之所,却可知圣人为何行此雷霆手段?”
有人愤愤不平道:“还不是皇帝宠信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这三个臭道士!三个臭牛鼻子为了剷除异己,多年来排毁佛家,攛掇皇帝灭佛毁寺!”
凌云鹰嘆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人有言:『一夫不耕,有受其馁者;一妇不织,有受其冻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
“僧道之数,占了天下民人九之一。一僧之费,年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一入空门,赋役均免,富而多丁之家,能者为官,不能者竟相率出家。僧道不出赋税,占天下税项三之一。
“而建寺庙、铸佛像之耗费,诸位不会不知。五台山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其上,耗资亿万。饰一盂兰盆,费金翠百万。西明寺造铜钟,用铜万斤。各地寺庙铸佛,金银铜铁,竞相攀比,奢靡无度,哪里还有佛门清净之象?
“更有官员百姓为求佛迎佛,施財犹恐不及,以致败业破家。元和十三年上迎佛骨,竟有百姓烧顶灼臂去供养。
“佛经本劝人修心养性、积德行善,但善心与德行本在自己,无需求佛;富贵福寿可望不可及,才需求神拜佛。谁知富贵未到,贫贱已至。
“民间財富流向寺庙,首座三五人把控一寺財產,採买奴僕姬妾供私人享用,广置田地庄园以收租,放私贷攫取重利。佛经言『诸相非相,岂知佛子反先著相!真荒唐愚昧!”
底下有老僧面露惭色,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长此以往,兵力財政缩减,国岂不贫且弱耶?国贫弱,百姓焉能不更遭困苦?百姓穷困,何人供养僧道?诸位念此,復能安坐而食乎?
“今圣人裁撤天下佛寺,拆寺四千六百余所,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田地千万顷,僧尼还俗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收奴婢十五万,驱无业之徒逾十万,废华而无用之室何止万千。数量何其惊人!
“废寺铜像、钟罄委盐铁使铸钱,铁像委本州铸为农具。私家佛像,无论出自官吏还是百姓之家,一律上交官府。財宝充盈国库,田地赏赐臣民,还俗僧尼各自成家、长养人口,岂非为国家长久计?
“当然,我知道诸位心中不满。许多地方並没有安排好还俗僧尼的去处,使得你们无以为生,迫不得已归到念空手下。这怨你们不得,倘若有一计便宜求存,平民哪里会想著反官?”
这句话道出眾僧尼的委屈,当下有人哽咽出声。
“诸位若觉得某所说在理,不妨再听某一言:
“寺庙財產並非住持一人所有,却往往为住持侵吞,成了私人之財。某虽不知念空大师带了多少金银来此,但佛门弟子总以慈悲为怀、以生民为重,念空大师既已西去,这里的一切,某主张均分给诸位,做个谋业的本钱!
“若无亲友可投靠,或日后有难处,信得过凌某的,咱们交个朋友,某修书一封,诸位凭书到徽州巢县凌家庄,某虽不济,亦当竭力相助。『一屋避寒、衣食有靠,绝不负诸位!”
一言已毕,眾人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呆若木鸡,四下寂若无人。
连褐衣汉子与杜仲也停了手,细听凌云鹰说了甚。
杜仲登时心凉了一截,想:这傢伙一不图財,二不图功,莫非真的只是偶然路过?白日里好好地何为要去招惹这人?!我的谋划可算毁在这廝手里!再纠缠下去,怕要轮到我被禿驴们碾成齏粉了。真真气煞我也!
想到此处,他怒目瞪向褐衣汉子,骤然连推数掌,掌力凶猛异常。隨即大袖双抖,黑烟滚出,似虎豹追食。
褐衣汉子心中雪亮:娃儿把戏已尽,不得不退了!
他格下掌力后便欲收剑回掌,忽觉风动有异,顿感掌心一湿,似被水溅到,翻手看时,却见掌心乌青,入皮侵骨,患处正慢慢扩大,且不觉疼痛。
他兀自惊愕:这毒无色无味、不生痛感,若非自己及时察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彼时杜仲纵身向山崖一跃,轻功一展,飘然远去,只余一句“別让阿爷逮到你”迴荡在山谷。
此刻虽仍有人起谋財害命的念头,但慑於凌云鹰四人武功高强,权衡之下,深觉捡一条命且白得百来两银子更划得来,便强按下不义之心,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来。
凌云鹰与眾人从竹楼废墟中拖出十几口木箱,打开一看,有金有银有铜钱。
於是排头的几人抢著做起了清点分发的活,这里人人受益、人人监督。也有几人麻溜地取来了笔墨纸砚,战战兢兢地向凌云鹰表明归附之意,请他修荐书。
凌云鹰自然乐而从之。
千重见褐衣汉子铁青著脸退至角落,便快步上前问:“前辈,你没事吧?”
却见那汉子似卯足十二分內力,正与自左掌上侵的毒气相抗。
他左掌已然焦黑,毒顺著经脉一寸一寸、艰难地向手臂蔓延,或青或紫,像一条条长长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