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听得心潮澎湃,眼含热泪,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旋即又深觉惭愧,心想:美酒千人血,珍饈万姓膏。以亿兆生灵血泪,供几人奢靡享乐,古来无不如此。巢县万顷凌家庄,不正是这样得来的?我若能回到凌家庄,也要效仿奚老前辈,方不负平生!
三疯亦举杯感慨:“大哥高义。只是俗世中人难以理解大哥的心,才生出诸多流言蜚语。先敬大哥一杯!”
酒过一巡,千重却凝眉思索:他出身贫寒,是如何发的大財?既做了富豪,为何不衣锦还乡,反而择中梅山?
奚不归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老朽生性不羈,吃喝嫖赌,无所不好,为世人詬病。不过,哈哈哈,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子照乐无误!你们一路走来,怕是听了不少传言吧?说说看,外头是如何评价咱们姑奶奶的?”
凌云鹰想起客栈中的污言秽语,不禁“刷”地脸红,默然不作声。
千重却朗声道:“他们说庄前辈视男子为玩物,但我看她仗义爽快,绝不是那样的人!”
四疯一听,引颈长笑。
庄梦举杯一饮而尽。酒气一激,豪兴登生。
“我一生从未略將男女情爱放在心上。所谓男女大防,意欲防谁?男子纳妾狎妓是风流倜儻,我为女子,却断不可以男子为友,倘若不遵,便是勾引、便是淫乱,这当真可笑至极!
“阴阳同出一体,又合二为一,衍生万物。雄又如何、雌又如何?公有何高、母有何卑?所谓『贞顺节义,不过是那群假道学强加给女子的枷锁。若要女子贞顺,男子也须得贞顺。若只命女子贞顺,男子却可三妻四妾,那这『德行便是天大的谎言!
“至於外间传我勾引名士、淫乱无度。哈哈哈,一开始不过是几个匹夫乱嚼舌根。三人成虎,子虚乌有之事,便被嚼得似模似样。你们听到的,怕还是客气的。
“我若要报復,便是將他们碾成齏粉,也並非难事。只是,没必要费力计较,爱说便让他们说去,编得天花乱坠又如何?我爱与谁交游、便与谁交游。只要几个老朋友能时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饮酒舞剑,便心满意足了。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纵使我庄梦就是个放荡之人又如何?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著!”
一席话不啻风雷激盪,眾男儿无不点头讚嘆。
千重亦觉心潮澎湃,登起敬仰之意,直道为人须当如是。
几人言语相投,心胸畅快。两巡之后,奚不归终於切入正题。
“十二年前,我在思归轩练功时走火入魔,傲白趁机闯入,一掌將我打落风雨崖。我实想不到,那小丫头片子偷偷学成了阴阳合一掌,境界甚至超过我。然而风雨崖下的落月洞,正是我藏酒的秘窖,世间只我们五人知晓。
“我侥倖得生,却摔断了一条腿,勉强接上骨,就马不停蹄掘了个新坟,把自己的衣服配饰给那尸体套上,用石头砸烂他的脸,再拋入瀑布。数天后,山下河流捞出尸首,梅山讣告一发,傲白这个鬼丫头就接替了我的位置。
“我本也心灰意懒,大病了一场,若不是他们几人照看,只怕人已入土。病好后,我看开不少。三十年汲汲於名声和武艺,虽开宗立派,亦不过尔尔。再执著钻研也无用,不如趁机遁世,做个閒散人,与这几位知己老友相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然而,唉……”
奚不归这一嘆,仿佛將真气嘆出一半来,腰背一塌,霎时便似行將就木。
他双目泛红,泪光隱隱,满含酸楚,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