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清晨,乌云沉沉,日未东升。朝恩巷中寒雾未退,已有几辆马车、几匹骏马停在凌宅东院门前。
凌云鹰只带走家人的笔墨、衣物和武功书籍,其余財物如古董文玩、金银珠宝乃至密室、地窖所藏之物,一概封箱不动。
连同秉钧剑,也一併留下。如同当年他祖父献出保国天正剑一般。
得全身而退,已是天恩。而最锋利之物,必须留下。
宫里只派了董內侍来,名曰相送,实则替圣人收下凌宅东西两院。
圣人赐御笔“康凌堂”匾额,因凌云鹰乃因病致仕,故有“康”字。凌昭仪赐白玉梳一对、白玉簪一对、同心环玉佩一对,皆是当年陪嫁之物。
诸人的去向,凌云鹰亦不勉强,由他们各自选择。
祝氏公婆回邠州麻亭养老;屠不尽与漪桐回访州鄘城,让漪竹得与父母同葬,再回巢县凌家庄;包无穷家在邠州永寿,护送祝氏公婆后便回去看望妻儿,休息一段时日再启程前去凌家庄。
花隱则带上溶烟的骨灰要去找女儿。
凌云鹰一时诧异,犹恐听错,忙问花隱:“你何时竟有了个女儿?”
花隱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女儿已经十三四岁了。”
凌云鹰皱眉道:“你忒不著调,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说不清。”
“她现在好得很,我將她寄养在你母亲那儿了。”
凌云鹰难以置信。
花隱笑道:“年初偶然经过汴州东阳观,进去討了水喝,与道长一谈之下才发现竟有如此缘分。我说你救过我的命,咱俩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你母亲感动得亲自作黍设酒,將朝堂动向分析得头头是道,又托我下扬州传话与你——真无愧为滎阳郑氏啊!还说愿意替我教养女儿,教我此行无后顾之忧。我何乐而不为呢?”
说时,目带深意地瞧著凌云鹰。
凌云鹰当即明白花隱之意:母亲是要他以命报恩。自己奉密旨下扬州之事,朝中能有几人知晓?阿姊不愿拖累亲人,三弟坐山观虎斗,自不会传信汴州。母亲託言出家修行,远离长安,耳目倒是一点没少。
想到此处,凌云鹰顿觉惭愧。
一时眾人已將打点好的行李搬上车,聚过来话別。
祝氏公婆在宅中侍奉了凌氏三代人,壮年时见惯了凌宅的富贵风光,老来却眼睁睁见主人家凋零离散。
二人无限悲感,紧紧握住凌云鹰双手,老泪纵横,只道夫妇二人风烛残年,自此一別,大抵再无相见之日。
眾人忍泪相劝一番,终於依依不捨地各自上了马车。
马一嘶鸣,各自启程,凌宅从此关门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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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乌云遮日,天色终究也能渐亮。
城门“咿呀”一声缓慢地打开,寒风霎时汹涌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