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身上也好冷。只有心是热的。
在老君殿,她与凌云鹰说过同样的话。凌云鹰那时说“我抱著你,你就不冷了”。
想起此事,她又微微笑了一下。
屋里的话音仍断续传来。
莫图南道:“罢了,空猜无益。寒开,你即刻动身去东阳观见郑六娘,务必问个明白!”
凌寒开含糊应了声:“好、好罢。”
千重心中冷笑:我与云鹰有无血缘,跟他们有什么关係?他们在意的不是“人”,而是“门派清誉”。至於我……我甚至连“人”都不是,与谁有血缘,又有什么所谓?
虽然曾设想过无数种身世真相,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真相”,竟是“不確定”与“有可能”,这比任何確凿的事实,都更残忍。
这是不是该叫做“造化弄人”?或许在“造化”手中,眾生皆非“人”,不独自己。
脸上一片泪水几乎结霜,但她还是又笑了。
莫图南接著道:“待明日,我去找云鹰,將这种种说与他知道,再看他如何抉择罢。”
其余三人皆称是。
千重霍地一颤,“噌”一下站起:告诉云鹰?!不行、绝对不行!万一他知道了,他会如何看我?
她自不会忘记紫絳那夜所言,什么百代无忧、三妻四妾,什么家业之大、江湖闻名,又说,自己与他,不是一路人。
紫絳娘子真是眼明心澈。
他哪怕一辈子做官无望,前路仍旧光明。可自己呢?自己是“不確定”与“有可能”。一个未知真假的身份,一张不知真偽的脸,一具“有可能”是“人鼎”的躯壳。
难道真的……真的到了分道扬鑣的时候了?
那时在扬州,只有凌云鹰一个,肯信她、肯护著她。她便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要永远与他在一起。若离了他,尘世苍茫,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千重心中酸苦无比,思绪纷乱如麻。她挪动步子朝巷口走去,步履虚浮,像风烛残年,又像重伤濒死。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发明朗:我要赶在他们之前,拉著云鹰离开,永远离开这里!他说过、他说过他愿意这样——离开中原,浪跡天涯!去西域、去突厥、去吐蕃,走得远远的,別叫人认出来。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总能养家过活!
——对,他说过这话。他会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我们一起走到老、走到死,再不理会这里的事!
想到此处,她嘴边泛起一丝笑,似喜悦,又似苦涩。她不再犹豫,飞身离去。两道矮墙映著她的影子,奔跑时,影子豁然层层叠叠,好似鬼手拉扯。旋即,她没入了夜色。
当空一弯残月,似镰刀,又似一抹戏謔的笑。
千重不会知道,她转身离开后,屋內的谈话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