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在道旁驻足片刻,未再察觉异样,不禁自嘲:我一个身无长物、来歷不明之人,还值得被贼惦记?
於是转身走进“蕉墩”。
村子极小,静如荒冢。一排破败的土屋挤在土路两侧,墙皮剥落,好像疮痂。
偶见几个老人,衣裳襤褸,面貌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不辨五官。他们拄著拐,颤巍巍在日头底下挪动,一步三喘,好似野鬼。
展眼望去,阳光像金色流沙,村子却如一具焦尸,僵臥在黄土之上,风吹日晒,也不知“陈列”了几千几万年。路人匆匆,目光扫过时,眼底毫无波澜——仿佛焦尸臥道,再寻常不过。
又有几个小孩,赤足,身上裹著脏兮兮的破布,围坐在一柴扉前,捡石子玩,既不笑也不闹。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呢喃著:“阿娘生弟弟、阿娘生弟弟。阿娘不生弟弟,不行。”
千重自他们身前经过,老人与孩子齐齐抬头,木然凝视她,却无人出声。仿佛千重是鬼,出了声,便会被鬼抓走。
这时,一旁院门忽被撞开,一老妇火急火燎奔出,扯起嗓子急呼:“看生的林婆子还没来吗?杏儿,你见著她了么?”
小女孩儿仰脸应道:“没。阿娘生弟弟。”
老妇闻言嬉笑一声,道:“对嘍,好孩子,阿娘生弟弟!一会儿林婆子,记得引她到咱家来!”
“好。”
老妇转身时忽瞥见千重,眼中霍然一亮,上下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棉袍大氅小皮靴,腰別玉佩与荷包,嘶——那是钱袋子吧?鼓鼓的!嘖——这样的人,怎会到这穷窟呢?难不成……菩萨终於开眼啦?肯扔块肥肉来啦?
千重累得几乎脱力,见老妇望来,不由得一喜,心想:云鹰总说穷人受富人欺负,可见富人多是恶的,穷人应当老实心善。
於是她上前问:“老人家,能討碗热水喝吗?要是馒头之类的,也……”
见老妇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荷包,千重便將荷包解下,一掂量,还挺沉。这荷包是在扬州时,包无穷遣她独自上路给的。
千重对银钱没有概念,抓出一把铜钱,塞到老妇手里,勉强挤出一丝笑,但开口仍难掩生涩:“老人家,这个给你……我、我很饿,你能不能……”
老妇双目大放光彩,一把攥住千重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馒头、饼子、热浆,我家都有,你快来!”说时连拉带拖,將千重拽进自家院中。
千重身后几个老者见状,腿脚顿时利索了,恶鬼扑食般围上,有的扯她手臂,有的拉她衣袖,纷纷道:“小娘子,別去她家。她家媳妇生娃儿呢,血光衝撞,不吉利!来我家、来我家,我家也有饼子!”
老妇抬腿便踹,啐道:“放你娘的屁!生娃是喜事!祖奶奶说了,这回肯定是男孩儿,教这小娘子沾了喜气,来日她嫁个好夫婿,一举得男,可是天大的福气!”
千重已饿得头昏眼花,耳听得“夫婿”二字,心底莫名一刺,对身边的念叨顿生烦恶,一拂袖,掌中带出寒气,激得几个老人双手一僵,她便隨老妇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却不过三四步见方。两间半塌茅屋,像被潦草糊起的破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右角,一老汉似烧焦了的麻花,杵在篱笆上,浑身上下黑糊糊。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倒亮得瘮人。他阴沉著脸,直勾勾盯著千重,仿佛一个怨鬼。
千重忽觉不安: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欠了他一条命。
老妇拉著千重进屋。厅堂逼仄如匣,光线昏惨。右侧房门半掩,伸手可触。一女子痛苦的呻吟声从门缝渗出,像镊子骤然钳住千重的心。
千重一惊:这里面有人……在生孩子?!
屋內一切仿佛被烟火熏燎多年,门窗桌椅、炉盆壶碗,都蒙著一层灰黑黏腻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