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赩道:“改容术是战国时楚巫传下的一种术,能改变人的面相。传说楚顷襄王极疼爱长公主明,明公主五岁夭折,王悲慟不已。大巫师屈渐为国君献上『改容术。屈渐在民间挑选了十几个容貌与明公主肖似的五岁女童,以药酒迷醉,剔骨修容,续皮连肌。待伤口癒合、炎症消退,择其最佳者献给国君,余者杀掉。我派前朝掌门屈真人,便是楚国屈氏后裔,这个术记载在他家传的医书中。他在战乱前將家中珍籍秘本辗转运回崑崙,藏於经楼。”
莫图南嘆道:“正是。慕容师弟十二三年前提起此术,我未曾细究。而后数年,赩儿自江南游歷归来,提及此术渊源,我才想起屈真人的秘籍。但再去藏书楼中找,却如何也找不到——难道是屈真人遗漏了?还是……被偷了?”
凌寒开惊问:“师兄,你的意思,是慕容偷了那本书?”
莫图南嘆息再三,方道:“又过数月,我偶然与楼师妹碰面,她说,慕容师弟的女儿,打娘胎便被种了毒根,勉强活了四五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却不知是否夭折,慕容师弟对外闭口不提,后来……”
“后来如何?”
“唉,若是容易说清道明的事,就好了。后来,慕容师弟似与天师派的赵典有勾连,楼师妹十分不悦,有一二年不曾与慕容师弟往来。再后来,她便告诉我,慕容师弟的女儿千重,病似好全了。以往连床都下不来,一二年不见,竟蹦蹦跳跳,与寻常健康的孩子没有两样,並且,她的样貌……”
莫图南欲言又止,凌寒开却已急得直问:“样貌变了?变了许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莫图南道:“楼师妹所言,倒不是变了许多,而是那孩子手背上的胎记没了——那孩子出世时,楼师妹便在一旁,还给她洗过,自然记得清楚。虽说孩子一二年间便可长大许多,但这种变化,似乎……”
凌寒开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千重在四五岁时就已经夭折,慕容找了別的孩子来,用『改容术將她变成女儿的模样,养在身边?!”
千重听到此处,已然面色惨白,冷汗如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颤抖著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並无胎记。她又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又……能到哪里去?
彼时日已西倾,寒风一刮,乌云一涌,当即將落日吞没。霞光未及洒下,便倏然消失在半空。天色迅速昏沉,阴影如飞。四面低矮的屋舍如荒冢林立,延伸至天边。
前头,有人三五成群走过,有说有笑,似要归家。
千重咬著牙,扶墙站起,一步一步挪至院后僻静处,躲至阴影中。
屋內话音未歇。
“师兄,我觉得楼师妹猜错了。慕容想有个孩子,再娶十个八个也容易,干嘛非要这样,太麻烦了!”
风荷青嗤笑:“你也不想想,那芙蓉酒庄是慕容家的產业吗?那是何家的。他娘子没有亲兄弟姊妹,要是让何家族人知道,这一支彻底户绝,报官追產,慕容可未必能坐拥酒庄全部財產了!”
凌寒开愣了半天,忽“啊”了一声,似大梦初醒:“原来是这样……”
莫图南道:“眼下还有一处疑点没有解开。”
凌寒开却哭了:“师兄,你別再说了,我、我不想听了,呜呜呜……”
莫图南嘆道:“寒开,別哭。这几日,我与你风师兄將前尘往事细细捋了一遍,才猛然发现十几二十年来,慕容师弟竟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也很伤心、很自责。不过,这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这只是猜测,不一定为真。”
凌寒开啜泣道:“你、你这前因后果的,比珍珠还真,还说什么『只是猜测?”
莫图南温声道:“寒开,无论真假,这种种事必须查明。倘若我们的猜测果然不错,那么——”他声音陡然冷冽,“慕容师弟断不可再留於世。我作为掌门人,此番定要在归山之前,將他处死!然后……我再引咎辞去掌门之位。”
凌寒开哭著大叫:“你处死他吧、处死他吧!不要告诉我,我不管啦!”
莫图南道:“寒开,你等等,先別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老实回答就好。之后的事,你不愿涉及,我也不强求,好吗?”
凌寒开似犹豫不决,沉默许久,方勉强答应:“嗯……”
“你年少时与慕容师弟亲近,可曾听他说过『人鼎?”
凌寒开不解:“人鼎?没听说过?”
莫图南沉吟道:“啊,看来他不曾与你提过,罢了。”
凌寒开却被勾起好奇心,不禁问:“话別只说一半呀,什么是人鼎?”
莫图南一声嘆息,仿佛巨石砸落:“那时在地宫,我有意试一试慕容师弟这个『女儿,便使密音,教她將地下河表层冻结成冰。”
凌寒开一惊:“她……她办到了?!”
莫图南只是嘆息,没有回答。
饶赩低声接话:“她办到了。而且,我独自一人跟隨她和凌师弟。她……一掌便能冻结近百只豺。这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能够具备的內力。师父疑心,慕容师叔將她用为『人鼎,藏纳真气,以备取用。可这似乎也说不通,她真是人鼎的话,慕容师叔理应將她严加看管,怎会任她流落在外?除非……”
“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偷偷跑出来了?”
天空霍然一道惊雷降下,银光裂空。
千重应声瘫倒在地,仿佛被雷击中——她寧愿此刻真被雷劈死,化为焦灰,再不用理会这一切。可惜,雷没有劈中她,她仍能感受到呼吸与心跳。
——原来我不是“人”……原来我是“人鼎”,一件器皿。像地宫里那些活尸一样,万年前在守陵,万年后仍在守陵。为守陵而生、为守陵而死,好像……再没有別的路可走。
她右颊贴地,地上的寒气像怪物啃嚼她的脸。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笑了:这脸若真给怪物啃烂,凌云鹰还会喜欢自己吗?虽然,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的,还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