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早晨的阳光很耀眼,就连反射而来的也很强烈,这让亨德森拿起手上的一叠文件遮挡住光的照耀。
金黄色铺满了整座城市,与城市尽头相连的海像是包绕着整座城市的蓝色城墙。昨晚的城市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之后已经趋于平静,零星的警笛声依然在某些街道上喧嚣。战斗机的白色尾气划过了天空,远远地望去和城市各处垂直冒出来的笔直黑烟相交。
这里离地面100多米,温度比外面低了六七度,处于正常人穿着一件薄外套刚好的状态。这里的视野也算得上是城市里最好的了,广角圆弧式的120度落地环绕窗在亨德森身前铺展开来。
眼前的景色对亨德森来说其实已经看腻了,只是他所站的这个地方是他从没有来过的。虽然严格地说,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
亨德森把手中的文件从额头放了下来,转过身,走回到一张宽阔的办公桌前。他背对着反射而来的阳光,屁股靠着桌沿,开始翻阅起手中的文件。文件不薄也不厚,材质是常用的打印纸,白底纸张上印着的不是用打印机印刷出来的英文字母,而是用古老的打印机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击出来的墨字。文件的封面光秃秃的没有一个字,翻开后才有几个字出现,应该是这份文件的内容标题:
星际探索的政治经济学理论纲领
标题下面还有几个小字,应该是手写的,很潦草,换作其他人肯定认不出来。亨德森默默地在心里面念了出来——派克里特斯·亨德森。
这个房间是派克平时办公的场所,兼具泛美生物遗传技术公司大脑和心脏的作用。在破晓晨曦微露的时候,亨德森第一次走进了自己儿子的办公室。他一个人深陷在了派克专属的老板椅里,默默地沉思了很久。那个时候城市里还有许多的火光,星罗棋布地点缀在了各个角落里。闪烁的光点就像是记忆里面的一个个火苗,照亮了一幕幕的往事。
在这个世界上亨德森已经不存在了,派克没有了,罗宾也即将步入后尘。而短短的一周前,他们三个人还在这座大厦的最顶层旋转餐厅和地下餐厅里觥筹交错、相谈甚欢。罗宾永远都不会知道,从那天在这座大楼喝下第一口派克递来的红酒,他就被监控了,那些溶解在红酒里的蛋白小分子在胃里的酸性环境下自组装了起来,牢牢地定植在幽门部位,记录下了所有的声波信息。
亨德森在餐桌上试探罗宾的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猜到罗宾第一反应会很生气,不过最终会接受现实乖乖交权,如此这般当自己变成了派克后就能顺利接手公司,但没想到罗宾会虚与委蛇地和自己演戏。而罗宾后来的那些略带疯狂的行动和操作更是让亨德森心生寒意——罗宾竟然准备利用祁龙和铃木透夫之间的矛盾来谋害自己。亨德森很庆幸自己留了一手,也正是当他接收到了罗宾与祁龙和铃木透夫之间对话的信息后,他立即决定改变原来的计划,给罗宾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从最终的结局来看,原本的计划和新计划比起来反倒显得非常平庸。
在亨德森最初的计划里,他只是准备简单地将自己和派克进行意识互换。而加入了派克、祁龙、铃木透夫这三个“玩家”之后,亨德森的脑海里显现了各种排列组合,最终他决定先不采取任何反制措施,而是将计就计,让这三个人一同进入游戏里。亨德森很清楚罗宾最后一定会想办法去锁定自己或者是派克的身份地址,所以在进入游戏前他就先将自己和派克的中脑水平以上的中枢神经系统相关细胞的全基因组、表观遗传组、全转录组和蛋白质组进行全谱大脑指纹扫描,用获得的数据建立一个迷惑罗宾的电子克隆地址,接着将自己的实际地址隐身到了服务器后台上,这样他就能安心实时监控那三个人的游戏状态。在摩天大楼楼顶上面的亨德森一边和派克进行这最后的对话,一边将地面上三个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亨德森提前获知了对方的阴谋,那么罗宾的计划、步骤、行动、临场反应都将堪称天衣无缝,就连好运气都照顾到了罗宾这一边。罗宾带着势不两立的祁龙和铃木透夫经过一番周折一起到达了预定的场所,显然是出乎罗宾自己的预料。
虽然亨德森已经为每个人都撰写好了结局,但整个过程的精彩程度远远超过了结果。他没有在中途早早结束他们的旅程,而是等到了最后一刻,这也让他看清楚了每一个人。
这三个人中,祁龙是他唯一担心的。
一个完全由计算机世界创造的人工智能,可是亨德森竟然有点猜不透他。当罗宾被派克的狙击枪击中后,他马上就被游戏系统判定为死亡状态,那时候的祁龙肯定不知道是亨德森在后台给了罗宾一口气活着,但祁龙当时体现出来的强大的气场把铃木透夫都感染了,并且最后时刻祁龙对待铃木透夫的态度更是隐隐地让亨德森有点不寒而栗。
到底是把祁龙消除掉,还是按原计划继续利用他?
亨德森犹豫了半天才决定按原计划处置祁龙,因为在那个地方,祁龙除了为自己干活之外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性。
最终当铃木透夫悬着的手敲击了键盘,一场布偶戏就这么落下了帷幕。舞台上尔虞我诈、不择手段的玩偶们钩心斗角,争得鲜血淋淋,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主角,可他们却没注意到舞台的后面隐藏着亨德森,直到亨德森把手中无形的牵引绳索全部回收。
精心策划的圈套和计谋都实现了,亨德森并没有为此洋洋自得。他坐在派克的座椅里,一直遥望着城市被初生的朝阳慢慢地渲染,蓝色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在远方地平线融为了一体。他什么事情都不想,什么情绪都没产生,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人打扰他,从清晨延续到了早晨,从早晨维持到了刚才。亨德森的内心和远方的大海一样风平浪静,至少和大海的表面一样没有波澜,可是大海的下面到底如何,亨德森不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状态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像是一种惯性,没有外力无法打破,也像是旋涡,把亨德森彻底地裹挟了进去。如果不是耀眼的阳光从城市各处反射到他的视网膜上,他会永远这么坐着。
亨德森站了起来,顺手从文件匣子里拿了一份文件挡在额前,这是派克留存的记忆告诉他的,这份文件非常重要。翻开了文件空白的封面,看着古老的打印机敲击出来的字体,他想起来了,这份文件派克曾经浏览过。文件内容逐渐在亨德森的脑子里清晰了起来,派克死前为泛美生物遗传技术公司制订以及正在实施的宏伟计划和亨德森构想已久的蓝图交织在了一起。两者像积木一样互相搭嵌,在他的思维中一点点地组建成了一个宏伟大厦的雏形。
红色的光点在办公桌上某处闪烁了好久,一直试图打断亨德森,而陷入自我幻想状态的亨德森不经意间才注意到。红色闪光点是从办公桌上的一个黑色工艺品表面发出的,闪光的频率有变化,像是在发送信号。
亨德森异常熟练地用手触碰红点。
“什么事?”
“老板,您的父亲,亨德森先生,2个小时之前去世了。”
悦耳的女声充盈着房间。
“嗯。”
“葬礼将在下周五举行。”
“我知道了。”
“昨天晚上的骚乱已经平息了,所有参加游戏的玩家全都没有大碍。罗宾先生目前处于保护状态之下。”
“舆论是什么反响?”
“罗宾先生目前的处境很危险,各个渠道汇总的信息表明,罗宾先生是这次游戏事故的主要责任人,而且还有个别玩家声称被困在游戏里长达一个月,政府即将对这次游戏比赛的所有硬件设施进行封存。”
“罗宾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情绪还算是平稳。”
“没有什么反常?”
“没有,他现在很安静。”
亨德森把两个手指头摆成夹雪茄的姿势放在嘴边,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