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罗宾先生,你能透露一点游戏的具体内容吗?”
“罗宾先生,还有一个星期大赛就要开始了,很多参赛选手都在抱怨。”
“罗宾先生,整个北美都在等待,你能给一个发布比赛规则的确切时间吗?”
“罗宾先生……”
罗宾站在公司大厦门口的台阶最高一层,放眼望去全是话筒、闪光灯以及一个个急不可耐的记者。在这些记者的后面还有一批人,他们各个奇装异服,但是手上拿着的各种横幅和牌子的内容倒是挺类似的,上面写着“游戏在祸害整个美国”“必须将罗宾绳之以法”“《美国陷落》造成青年一代的堕落”……
“罗宾先生,我也是参赛玩家之一,可我们到现在连这次大赛的名称都不知道。”
一个年轻女记者带着怨气举着的话筒差点贴到了罗宾的脸上,还好身边的保镖一把将话筒挡开。
“到了适合的时候我会在网上发布通知的。”
这话让记者们又炸开了锅,罗宾眼神示意保镖,很快身体前方组建了一条由人墙构成的临时通道,通道尽头是一辆黑头轿车,车体反射着西海岸特有的阳光。
“第十五街和日落大道交叉口。”
罗宾上了后座简单说了一句就把眼睛闭上了。
双层隔音玻璃很结实地把外面的噪声阻断,可是那些记者们叽叽喳喳的提问总是挥之不去。罗宾很想大声地告诉那些记者们,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下个星期的大赛到底比什么,怎么比。他还想告诉记者们,现在这个虚拟游戏平台的实际掌控人早就不是他了,他只是一个代言人罢了。
车子里面的熏香味静悄悄地占据了罗宾的身体,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轻微而熟悉的雪茄味,罗宾作为一个禁烟主义者讨厌这股味道,就像他最近有点讨厌亨德森。
这么多年过去了,罗宾总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彻底了解亨德森。随着他和亨德森年纪慢慢增长,两个人的分歧和隔阂在慢慢变大,只是罗宾心里总是不承认,或者在逃避。
三十年前的时候两个人是多开心啊,每天就睡在游戏公司的地板上,想要洗澡就去公司旁边基督教青年会的澡堂,吃的是打折的面包和牛奶,虽然穷但是很快乐。有时候亨德森的女朋友会来,他们两人写代码的时候,亨德森女朋友就一本接一本地看小说。
后来他俩都各自结婚了,他们的事业也开始蒸蒸日上,成立了公司。再后来整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亨德森也离婚了。公司把原美国联邦政府的很多大型项目用很低廉的价格收购了。原国防部的巨型服务器以及内置虚拟地球软件几乎是以白菜价格给买了下来,当时有很多竞争者,亨德森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其他竞争者乖乖退出,有没有出什么人命罗宾不清楚,但是从种种迹象上来看,亨德森肯定是雇了一大批有犯罪前科的人在操作这件事。还有《置换空间》游戏平台上使用的脑机交互头盔也是原国防部资助的某个秘密项目里的产品,同样是以极低的价格全部打包,然后亨德森在郊区搞了一条地下生产线批量生产,一个月前举行的《美国陷落》大赛里使用的就是这批产品。
罗宾是一个很单纯的人,他喜欢电子游戏所以入了这一行。罗宾也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他进入游戏圈的时机很好,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事,踩准了游戏行业的发展趋势,通过和亨德森合作的一系列卖座的游戏,很快就变成了财务自由的富翁以及在游戏界赫赫有名的游戏架构师。
也因为罗宾是个单纯的人,这几年他越来越看不懂亨德森了。一个月前《美国陷落》里发生的事故是罗宾第一个发现的,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次事故的影响降到了最低,除了他和亨德森,也就是那两个叫作祁龙和铃木透夫的电脑人知道了。这是一次很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业事故,此前绝无仅有,也没人会想到。罗宾在第一时间就把风险控制住了,亨德森的反应也极其迅速,在48小时内就将两人拿下。原本抓到那两个人之后就能解决这次危机,可是亨德森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让罗宾很困惑。
车子无声地停了,有人敲了敲外侧的窗玻璃,罗宾睁开眼睛。
“罗宾先生,到了。”
车门安静地打开,一个穿戴整齐的侍者抬手给罗宾挡住车门上缘。罗宾跨脚站在车外然后低头起身,车子外面是泛美遗传技术公司大厦的高级VIP地下停车库。
罗宾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了不远处的金色边框电梯,电梯门已经开着等候多时,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等着电梯门静静地合上。
这段时间罗宾耳朵边已经听到很多传闻了,他都没有当回事。有人说亨德森去找了他儿子,有人说是亨德森的儿子主动找的亨德森,有人猜测亨德森父子两个要和解,有人说他俩吵了一架,还有人说他俩打了一架,因为亨德森的前妻曾经被亨德森家暴过,更为离谱的是有人信誓旦旦肯定亨德森的儿子其实不是他的,所以亨德森才离了婚。罗宾被这些无稽之谈弄得哭笑不得,他没有多加理会。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女仆制服的女侍出现了,她长得很漂亮,和眼前这个铺着地毯、拥有18世纪欧洲宫廷风格的大厅相得益彰,他跟着女侍者朝前面某个走廊口走去,眼睛时不时被女侍者完美的腰臀比所吸引。
亨德森到底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来他儿子的公司?他为什么也邀请我过来呢?
罗宾一路走一路想着,他感到自己几十年来所认识的亨德森和真实的亨德森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真实的亨德森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罗宾自己也不清楚。
走廊尽头的双开大门原本紧闭着,等到女侍者快要走近时门缓缓打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端着两杯盛满葡萄酒的酒杯站在门的中央。
“罗宾叔叔,你总是那么准时。”
一直到现在罗宾都很奇怪,为什么派克·亨德森的瞳孔是黑色的,明明亨德森和派克母亲的瞳孔一个是绿色,一个是深蓝色。怪不得有人怀疑派克·亨德森根本不是亨德森的亲生儿子。
“派克,你长大了。”
“是啊,罗宾叔叔,好多年没见了。”
是十几年了吧,罗宾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差不多从派克加入海军陆战队参加那场“荒谬”的战争后,罗宾就只在电视或者网络媒体上见到过他。
“来吧,罗宾叔叔。”
派克很热情地把酒杯递给罗宾,罗宾也不好意思拒绝,他接过高脚杯的杯体,蓦然想起三十年前派克出生后不久有一次他拿着奶瓶逗派克喝奶。
罗宾眼睛越过派克高大的肩膀向前看去,巨大的环形落地窗把整个都市的面貌尽收眼底。刚才落日的金光已经没有了,天空阴暗了下来。这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空间,地板是青灰色的水泥砖,吊顶也是青灰色的,房间里面几乎空无一物,让人忘记了刚才雍容华贵的装修风格。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餐桌边,光秃秃的脑袋上有一盏餐桌吊灯。那个脑袋朝着罗宾转过来,然后微微做了一点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