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各捧着一杯水,并肩站在露台上。
这里是宋祈然的住所,同在港岛,与白加道那种直面灯火璀璨的华丽不同,寿臣山的夜晚很静谧,仿佛被城市喧嚣温柔地隔绝在外。
“香港有那么好的医疗资源,从爸爸手术到现在,我们组建的这个医疗团队配合非常默契,能提供的保障是最完整最成熟的,如果去了颐州,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黎蔓是惯常的冷静分析,但说起下面这段话的时候,她还是放缓了语气。
“你考虑过相处吗?爸爸的脾气,再加上他现在的情况,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不是凭一时心软就能坚持下去的。”
“也不是心软。”
黎念手里转着杯子,开始自我反省,“爸爸这次病倒,主要责任在我。”
黎蔓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望向远处:“和你没什么关系,是我刺激了他,把他那帮老臣清了出去,给董事会彻底换了血,又卖掉几个他在位时主导的项目,随便单拎一件出来,在他眼里都是‘死罪’。”
“如果我没跟他吵那一架,没说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呢?真要论起来,我才是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
黎念的声音里有同样的疲惫,“带爸爸走,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好像有记忆以来,我和他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你是跟在爸爸身边长大的,他最喜欢你,也最欣赏你,阿铮又出生在他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本身也是个省心的孩子,只有我,总不按照他的‘剧本’走,去了颐州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
更别说当年被送出国前闹的那一出了,如此想来,黎念和父亲似乎从来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认真沟通过,也几乎没有多少真正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他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父权象征,而黎念在这套规则体系下,只剩顺从或者逃避两条路。
黎蔓听完这番话,却有不太认同的地方。
她自嘲道:“与其说他最喜欢我,倒不如说,我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黎念微愣,她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
黎蔓凝视着妹妹那双和父亲有些相似的眉眼,缓慢牵起一抹笑,那笑容谈不上苦涩,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和解。
“他对我,就好像在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而你呢,敢闯祸,也敢和他唱反调,他管你管得最严,哪怕是用糟糕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你成了他唯一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人生。”
黎蔓顿了顿,“我一直觉得,这才叫偏爱。”
两人对望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释然,原来在“父亲”
这堵高墙下,投射在她们心上的阴影竟是如此不同。
一个拼命迎合期望,一个拼命摆脱束缚,可说到底都是折磨。
“那你对我算不算偏爱?”
黎念轻轻勾起嘴角,“当初你也反对我和宋祈然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甚至还愿意帮他?”
“谁说我同意了?”
“嗯?”
黎念挑了下眉。
黎蔓笑了,神色微微一晃,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
“可能是我习惯了凡事都用利弊去衡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只看到不可控的风险和撕裂我们家庭关系的麻烦。”
“后来呢?”
“觉得你们愚蠢。”
说到这儿,黎蔓故意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就有那么喜欢吗?喜欢到什么都不管了,尤其是宋祈然,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黎念听罢也没气恼,自洽得很快:“我就当你是在夸奖了。”
黎蔓难得流露出一丝怅惘:“再到后来,就有些羡慕了,我不太明白这种毫无保留的感情和信任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好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逻辑。”
被安排的婚姻是最优质的资源配置,看似万无一失,实际也最为脆弱。
她大概是想清楚了,她一直信奉的准则从来只在利益和算计的框架里打转,然而在汹涌的爱意面前,这些都轻得像一团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