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光有爱是不够的
婚姻是爱情的延续(也有可能因婚姻而葬送爱情)。
彭大鹏与李尔娇已经走近婚姻的殿堂,再向前迈出一步,就会跨过门槛,接受那神圣的洗礼以及亲友的祝福。
闻晓芸默认了这桩婚事,尽管她有点不情愿,有点割舍不下她那一开始就属意的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按照本地习俗,彭大鹏请了媒人,带着彩礼去李家上门提亲。
李家请来的亲友候在小院里,提亲队伍一到,他们簇拥着彭大鹏一行走进客厅,那里摆好了案子,订婚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寒暄一番,李家主事和彭家代表嘀咕几句,将彭家的彩礼从大红大绿的包袱里掏出来,摆放在案子上:送给女方及其家人的衣物、现金、合久(一种大馒头),请李森锐和闻晓芸过目。之后点燃香柱,男女当事人和双方代表跪在香案前磕头作揖,誓愿结为亲家,永不反悔。礼毕,彭大鹏和李尔娇拿出各自为对方准备的礼物进行交换,叫作“递换手”。彭大鹏递给李尔娇的是一玫普普通通的戒指,李尔娇则递给他一只钢笔。这换手一递,表示两家正式结为亲家,代表女方名花有主,不许接受任何第三方的求婚。这点闻晓芸特别在意,她忙前忙后,指挥和掌控着整个仪式,表现出她在这个家庭的绝对权威。她表现得热情好客,但彭大鹏透过她的笑脸,看到她内心的迷茫。在整个过程中,她尽量避开彭大鹏的目光,她感到他看似温和的目光中包涵着一种神秘的光谱,如果和她的目光相遇,仿佛能透过她的眼睛,洞悉她内心深处的一切。毕竟,她的心中仍然隐藏着一个人,隐藏着对这樁婚姻的鄙视和失望。
作为仪式的延续,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就在这样气氛中,一樁婚事完全谈妥。这有点像外交活动,在短暂的国事访中两国首脑所“达成的共识”或取得的“成果”,其实是在私底下无数人进行了无数次的磋商和谈判,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艰难曲折和博弈而最终达成的。首脑亮相的那一刻,不过走个过程,把这些“共识”和“成果”暴露在镁光灯下,通过各种媒体显示给世人,让世人作个见证罢了。订婚仪式的意义也在这里,不管闻晓芸鄙视还是失望,这樁婚事在双方亲友的见证下已经确定下来,其后谁敢无辜悔婚,将冒遭受社会舆论谴责的风险。
彭大鹏携未婚妻返回厂里,举行婚礼的日期大体定在冬天。离这一天越来越近,他俩紧锣密鼓,加紧筹备婚事。在各项事务中,他俩首先得为他们的爱情营造一个温馨的窝。谈到这个问题,李尔娇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忧愁。彭大鹏似乎胸有成竹,他试探着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有一个办法。”
“都火烧眉毛了,我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
“那好,我说了啊!”
李尔娇点点头。
“给厂里说一下,把你从女工宿舍换过来。”
“嗯?”李尔娇警觉似望着他,本能地往外挪挪身子,正色道,“彭大鹏,你可别动歪心眼子,结婚之前想都别想。”
“呵呵,你想哪儿去了,”彭大鹏解释道,“我是想,把你那边的宿舍换过来,换到我这隔壁,”他站起来在墙上比划了一下,“在这儿掏一下门洞,不就变成一个套间,这边当客厅,那边当卧室和厨房,家当一摆,不就一个挺阔气的家了!”
“可我那边是两人一间呀,总不能换过半间来吧!”
“这个好办,另半间算我租的,租费从服务部给我的奖金中扣,我想厂里会同意的,你说呢?”
李尔娇看着他说:“大鹏,你还真行。谁看你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正经事儿上想得还挺周到的呀!”
“承蒙夸奖,”彭大鹏抱起双拳向李尔娇这边拱一拱,然后把对未来小家庭建设的设想和盘端出——从换宿舍掏门洞,一直讲到打家具办家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说的就像唱的一样好听。李尔娇仿佛住进了这个充满温馨和爱意浓浓的新家,脸上洋溢着幸福美满的神色。她把养头靠在彭大鹏的肩上,半闭着眼,抬手摩娑着彭大鹏的脸,无比自豪地咕哝道:
“大鹏,你就是我的靠山,今生今世我有指靠了!”
彭大鹏卖弄道:“大鹏的胸怀够宽的,你想怎么靠就怎么靠吧!”说着往后迾迾身子,腾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腰,顺势一揽,抱在怀里,低头去吻她。她想起什么似的,刷地坐起来,正经问他:
“我差点被你蒙了,说到天上道到地下,你有这么多钱吗?”
她一下子戳到他的疼处,就像一颗子弹突然打进他的胸膛,他感到心口隐隐作疼。他确实没有那么多钱,他一个月五十几块钱的工资,再加少许奖金,不过七八十块,除了维持自己的生活,还要给家里贴补一点,比如买点化肥农药什么的,根本没有积蓄。原打算过个三年五载的,再谈婚论嫁,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婚姻像六月天的雨,说来就来了,挡都挡不住。李尔娇又问了一遍,彭大鹏的勃勃雄心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立马蔫了。他如实回答道:“没有。”
“家里也没有准备呀!”
“家里那点钱不都拿来订婚了嘛!”
“没有钱,你这不是纸上谈兵嘛,拿我当星期天过呀!”
彭大鹏喝口水,端着水杯在地上走来走去,就像大战前的将军一样,他需要冷静。心静则神安,神安则血旺,血旺则神经满,神经满则智慧生,他需要智慧来解开这道难题。
“别晃来晃去的了,晃得我头都大了。”李尔娇的热情从沸点陡降至冰点,她很有点失望地说,“你说,没有钱,这婚还怎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