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太夫人审案和铁面总监
为庆祝孙中山先生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暨成渝两个军政府合并,尹昌衡就任合并后的四川军政府大都督,这天,贵州会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两扇黑漆大门洞开,设宴遍请川中名人。贵州籍名绅梅馥羹、周洵,一早就到门外迎候客人,来的都是名流。年仅27岁的四川省军政府都督尹昌衡很有兴致,也来了,这就给今天这样一个隆重喜庆的场面又增添了喜庆。
古香古香的花厅里摆了几十桌高规格的海参席。当正午的阳光筛过肥大翠绿的芭蕉叶,洒进花厅时,庆祝活动已经结束,尹都督在梅、周陪同下步入花厅入席。
尹都督今天身着民国大礼服――蓝袍黑马褂。他长身玉立,兴致很高。待大家落坐后,性格洒爽尹的都督亮开宏亮的嗓门说:“诸位,刚才我们已经开过了庆祝会。这里,应酬的话就不说了。现在!”他举起酒杯:“我们洒洒脱脱,开杯畅饮。”他办事向来干脆,这一发话,少了好大一截繁文缛序。气氛很好,心理也无压力,大家天南海北边吹边饮边吃,很安逸。
年轻都督好酒量。平素,他最爱喝绵州大曲,兴致来时,可以一气喝下四瓶。今天席上,他一气喝光了三瓶,窗外春光明媚,这就越发显出贵州馆的好景致。偌大的花园中,有鱼池、假山、茂林修竹。百花吐艳,轻风徐来,雀鸟啁啾助兴。陪坐在侧的梅、周二绅也有学问。他们陪着尹都督饮酒赋诗谈巴蜀掌故、谈革命艰辛、谈地方风情……不知不觉间,一轮红日西沉。
客人们已经陆续告辞而去。看尹都督兴致未尽,热情的主人邀都督移尊精致的小花厅挑灯夜饮。看都督已有了些醉意,主人亮出精彩的节目,将川剧名旦杨素兰打扮出来给都督大人敬酒。
杨素兰,男人女名,20多岁,长相俊俏,会做作。经装扮,竟成二八佳人。“她”半扰云鬓,十指尖尖春笋,眉似远山含情。“她”袅袅婷婷,莺声燕语,频频劝酒,殷勤至极。因为高兴,放开来饮的尹都督渐渐有了醉意,朦胧中他看“花”,竟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一幅已逝的、时时萦萦于怀的异国情感画面,如一幅多彩的长轴,在眼前徐徐展现开来。醉眼朦胧中的尹都督,已把川剧名角杨玉兰认定是与他当年相恋的日本岩崎小姐。
那是一个樱花烂漫的时季。日本东京士官军校放假了,尹昌衡独自一人乘火车离开市区去旅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反正也就随便走走。
火车上乘客不多,车厢很整洁,让人感到舒适,他一路观赏着窗外美妙的景致。车离东京越远,乡村景致越是明丽。关东平原上的小桥流水,田陇两边的蚕桑树……恍然间,让他觉得有些回到了四川故乡老家彭县乡下的意蕴。
忽然,一声柔媚好听的声音传进耳鼓:“请问先生,这里可以坐吗?”应声掉头,只见一个身穿和服,脚蹬木屐、相貌端庄、身材苗条清新、举止文雅,如新月如春笋的姑娘站在面前,手握一个嵌有珠宝的手袋,正向他询问行鞠躬礼;因为低着头,一头丰茂的黑发挽得象高高的富士山的发髻上,珠摇玉翠。
“没有人。”他赶紧站起还礼,指一指对面坐位:“你请坐。”有这样一位秀色可餐、温文尔雅的姑娘坐在对面作伴,他私心窃喜。他们相对而坐,车往前行。正可谓,“哪个少男不思春,哪个少女不多情。”在这样一个美好的适宜年轻人谈情说爱的时候,可巧坐在一起的又是一对很般配的异国俊男俏女。他们开始攀谈起来,像是有一根强有力的磁力线在吸引;他们越谈越投机,越谈越亲近。渐渐地,一种恋恋不舍的情感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
尹昌衡忘了下车,一直坐到火车终点站。
“该下车了。”站起身来的美丽的日本少女抿嘴一笑,幽香袭人。他提线木偶似地跟着站起,同她相跟着下了车。抬起头来,这是什么地方?前面是碧波浩瀚的大海,点点白帆像落在蓝玻璃上的白云,倏然间远去。环顾四周,绿草茵茵,蓊郁葳茂的花木间掩映着幢幢形状有异,色彩有别的别墅,好一副人间仙景。他明白,这是到了东京远郊的富人区。
一问才知道,这里没有旅馆、茶舍,只有一个孤寂的小火车站。想折回去,可是第二天早上才有火车了。暮色朦胧地走近,浪在岸边跳起洁白的舞蹈。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岩崎小姐,这时他才知道她是日本巨富岩崎先生的小女儿,脸一红,深鞠一躬,轻启樱桃小口,赧然一笑,对他热情相邀:“尹君,请到我家去吧!”
他当然想去。如果现在分别,他在梦中也会去找她的。可是,他一个清国的留学生怎么好贸然去一位小姐的家呢,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岩崎小姐?他从小接受的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教育。在守旧的家乡――天府之国四川彭县农村,若是有一个女子敢把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带回家,那会被视为大逆不道,非被家人打死、被族人沉水溺毙不可的。虽然是在很是开化的日本,但这样去岩崎小姐家,是不是也孟浪了些?但是没有办法了,现实的处境和情感的煮熬都不容他有过多的考虑和徘徊。她又再三邀请,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着她,沿着暮色越渐浓重的石板山道,跨进了一座富丽幽静的大庄院。
“啊,是尹君!”一声惊讶而欢快的青年男子的声音传进耳鼓,他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穿东京士官学校服装的青年男子,坐在樱花树下喝茶,享受天幕降临前的美妙韵致。原来他们两个都是岩崎小姐的哥哥,是他的在校同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尹昌衡在军校以勤学博学、文武双全颇享盛名。他们当然认识他。岩崎小姐的两个哥哥一见妹妹带回尹昌衡,就知是怎么一回事情。他们对这个清国留学生印象不错,殷勤款待。而一连两天小姐的父亲,老岩崎却是避而不见。
三天后的黄昏,这家主人不得不从幕后走到了前台。接见这个不同凡响的清国留学生,安排在别墅靠海的二楼那间小客厅里。
坐在对面的岩崎先生,大腹便便,嘴唇上护着一绺仁丹胡,头上梳得溜光,粗颈上结一条洒金领带,雪白的衬衣上套一条背带裤。嘴上咬着一只粗大的雪茄,一双鼓鼓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钉子似地盯着尹昌衡看,那神情分明有些不屑。
“我女儿都对我说了。”良久,老岩崎说话了,那语气分明有些无奈和气愤:“说你们互相之间有爱慕之心。”说到这里一个停顿,随即声音大了,迸出枪弹似的两个字:“不行!”他的口气显出一种横,老岩崎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清国留学生,看着他拖在背上显得很滑稽的油光可鉴的大辫子,不屑地一笑:“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这个人,而是我们岩崎家的规矩是不能同支那人结婚!”他噘起嘴,把“支那”两个字说得发出嘘声。
拒绝本是意料中事,但尹昌衡受不了那种鄙视。他涨红了脸,霍地站起,愤怒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日本巨富。老岩崎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尹昌衡镇定了下来,礼貌地向老岩崎点了一下头,很君子地说:“对不起,打搅了。”说完这句,冲出门,大步走去。
“尹君――!”猛听一声列帛似的呼喊,回过头来,只见岩崎小姐泪水盈盈地跟了上来。刚才,她躲在门后,听到了父亲同尹昌衡的全部对话。这时,一缕夕阳透过斑驳的树枝洒在她的脸上,一副雨打梨花般令人怜惜的神情……
理智命令她清醒。他回到了军校,但初恋的痴情却时时折磨着他。岩崎小姐真心爱他,他频频收到她寄来的的情书,里面浸满了绵绵的情、绵绵的泪。1909年很快到来了。他学成回国前,岩崎小姐特地赶来东京同他恳谈。
“尹君,只要你留在日本,我就是你的,求你了!”那天东京下着细雨。他们在公园里相偎相依,觉得雨中的东京,似乎正朝着什么地方神秘地姗行。
尹昌衡不肯。他说他要回去报效祖国,唤醒东方“睡狮”,让中华民族强大起来,重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要求岩崎小姐跟他去中国。可是,岩崎小姐没有勇气离开日本。
最后的分别是不可避免了。她一直把他送到下关。可是,迟了一步。那艘他已经上了行李的轮船,已驶入了波涛汹涌的东海。他经清廷驻下关领事馆帮助,从朝鲜半岛辗转回到国内方知,他躲过了一场厄运:那条载着他的一些同学和他的行李的轮船,在海上触礁沉没,轮船上无一人生还。
同岩崎小姐的缘分完结了,现在,他同大家闺秀颜机小姐结了婚,但是,岩崎小姐还是不知不觉在心中扎了根……
“都督,你既然喜欢她,”周询上了些年纪,看尹昌衡深受素兰,酒又喝得无休无止,怕他这样在贵州馆出啥乱子,自己吃罪不起,便说:“都督何不在这花好月圆之夜,将‘她’讨回家去?”
“好!”带了酒意的尹都督慨然应允。
尹府,夜已深。颜机还未睡,她在等待自己新婚不久的夫君,她知道,丈夫公务繁忙,应酬也多,早出晚归是常事。她已吩咐丫环小玉将夫君的宵夜弄好了。
夜籁更深。成都和平街尹府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外,两盏大红宫灯高悬,金黄的缨络被夜风吹得拂冉不已。
内院有一间厢房还亮着灯,绿窗灯火映着颜机动人的俏影,她在等候着夫君回家。这时,她正坐在那间“退一步”雕花牙**想心思。
“太太!”突然,小玉一声带哭的呼唤隔帘传来,将她从幸福的遐想中惊醒。
“都督回来了吗?”她很高兴,一下从牙**直起身来,唤小玉进来说。
“太太,”小玉报告:“刚才都督的跟班赶回来说,都督今晚上在贵州馆讨了一个姨太太……要我们赶紧收拾新房。”
“她是什么人?”颜机闻此言如闻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