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孙漂流记007
再回头来说我的新伙伴。我对他非常满意,决心教会他做各种各样的事,好让他成为我得心应手的帮手,特别是要教会他说话,让他理解我说的话。再没有比他更聪颖勤奋的学生了,特别是他在学习时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勤勤恳恳,他听懂了我的话或者我听懂了他的话时,他都非常高兴。因此,对我来说,跟他说话成了一件乐事。现在,我的生活变得很顺心,我甚至对自己说,只要能平平安安的,不再碰到那些野人,就算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也无所谓。
回到城堡两三天之后,我想,为了让星期五戒掉那种可怕的进食习惯和吃人的嗜好,我应该让他尝尝别的肉。于是,一天早上,我带着他来到树林里,原本打算从自己的羊群里找一只小羊杀掉,带回家去煮了吃,可是走到半路上,我看到一只母羊卧在树荫下,旁边还蹲着两只小羊。我一把扯住星期五,对他说:“站住别动。”并打着手势让他不要动,然后迅速举起枪,开枪打死一只小羊。可怜的星期五虽然上次在远处看到我打死他的敌人,却并不知道,也没弄懂我是怎么把对方打死的。这次他吓了一跳,浑身发抖,呆在了那里,差点儿瘫倒在地上。他既没有看到我朝那只小羊开枪,也没有看到我已经把小羊打死了,只顾着扯开背心在身上摸来摸去,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原来他以为我要杀死他。他跑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两条腿,说了很多话,我虽然听不懂,但是一眼就看出他的意思是求我不要杀他。
我很快就设法让他相信我决不会伤害他,并哈哈大笑着把他从地上搀起来,指着我打死的那只小羊,叫他去扛过来,他马上照办了。他很纳闷小羊是怎么死的,于是仔细地查看着,我趁此机会重新给枪装了弹。不一会儿,我看到一只大鸟,样子像苍鹰,正落在我射程内的一棵树上。为了让星期五弄明白我是怎么做的,我把他重新叫到跟前,指指那只鸟(其实是一只鹦鹉,只不过我把它当成苍鹰了),又指指我的枪,再指指鹦鹉下方的地面,告诉他我要把那只鹦鹉打下来,让他看我是怎么开枪把那只鹦鹉打死的。我一面开枪,一面指给他看。尽管我刚才跟他说了那么多,看到那只鹦鹉应声而落的时候,他还是吓得呆在了那里。而且,我发现他这次更加惊诧,因为他没看到我装弹,便以为枪里面有某种神奇的东西,会源源不断地制造死亡,可以把人啦,兽啦,鸟啦,以及远远近近的东西统统杀死。此事让他心里产生的惊愕久久无法退去。我相信,要是我肯,他一定会把我和我的枪当作神来膜拜。至于那支枪,此后好几天他都不肯碰它,还经常一个人对它说话,仿佛它会答话似的。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在求那支枪不要杀他。
等他惊诧的心情稍稍平复后,我便叫他跑去把我刚才打死那只鸟拿来。他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原来那只鹦鹉没有死透,掉下去后又扑棱出很远。不过他还是把那只鸟找到了,并捡回来给我。我之前见他对枪一无所知,便趁此机会重新装上弹药(并且不让他看见我装弹),以便随时对可能出现的目标开枪,可惜当时没有再出现任何目标。我把那只小羊带回家,当晚就剥皮、切肉了。我用那只专门用来煮肉的锅煮了几块羊肉,做了一锅非常鲜美的肉汤,然后便吃了一些,也分了一些给他吃,看样子他吃得很开心。但是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我竟然要往里面放盐。他打着手势告诉我盐巴不好吃,还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点儿,然后做出一副恶心的样子,呸呸地往外唾,又赶紧用清水漱口。我看到之后,拿起一块没有放盐的肉,刚咬进去就像他那样呸呸地往外唾,假装没有盐就吃不下去。可是没有用,他就是不肯往肉或者肉汤里放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肯放那么一丁点儿。
就这样,给他吃了一顿炖羊肉和羊肉汤之后,我决定第二天请他吃烤羔羊肉。我用绳子把羊肉挂在火堆前面烤(我在英国看到很多人都是这样烤肉的),并在火堆两边竖起两根杆子,在杆子上架一根横杆,再把绳子拴在横杆上,让肉不停地转动。星期五对这种烤肉法赞叹不已。等他尝到烤羊肉的味道后,更是想尽办法告诉我他有多爱吃,生怕我不懂他的意思。最后,他告诉我,他以后再也不吃人肉了,我听了十分高兴。
第二天,我叫他去打谷,并用我之前提到的办法把谷子筛出来。他很快筛得像我一样好了,特别是明白这项工作是为了做面包之后就更卖力了——筛好谷粒后,我让他看着我做面包、烤面包。不多久,星期五就什么工作都能替我干了,而且跟我干得一样好。
这时,我考虑到现在多了一张嘴吃饭,必须多开一点儿田,比以前多种些庄稼。于是,我划出一块更大的田,开始像以前那样着手做篱笆。星期五不但干得又主动又卖力,而且兴致高昂。我告诉他这么做,是因为现在添了他这个人,我得多种粮食,多做面包,才够我们两个吃。对此他似乎非常理解,并且告诉我,他认为我替他干的活比替自己干的活多得多,只要我告诉他怎么干,他一定会更加卖力地替我干。
这是我在荒岛上过得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的英语已经说得相当不错了,我要他拿什么东西,或者去什么地方,他几乎都能听懂,而且整天跟我说个不停。所以,简而言之,我终于开始有机会使用自己的舌头了,之前很少会用到——我是指用它说话。我不但很喜欢跟他聊天,对他的为人也很满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单纯、真挚的诚实品质。我开始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他。同时我也相信,他对我的情感也胜过了他以前对任何事物的情感。
有一次,我有心试试他是否还对自己的故国念念不忘。我知道他的英语已经讲得非常好,几乎可以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了,便问他,他们部族是不是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他一听就笑了,说:“是的,是的,我们总是打得更好。”他的意思是,他们总是打胜仗。于是,我们开始了以下对话。“既然你们总是打胜仗,”我说,“那你怎么会成了俘虏,星期五?”
星期五:“虽然是这样,我的部族打赢的时候很多。”
主人:“怎么打赢?如果你们部族打赢了他们,你怎么会被抓住的?”
星期五:“在我打仗的地方他们比我们人多,他们捉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在另一个地方,我的部族打败了他们,我没在那里打。我的部族抓了他们一两千人。”
主人:“那你们那边为什么不把你从敌人手里救走呢?”
星期五:“他们带着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坐上独木舟跑了。我的部族当时没有独木舟。”
主人:“嗯,星期五,你的部族怎么处置抓到的人?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样,把他们带到别的地方吃掉?”
星期五:“是的,我的部族也吃人肉,全部吃掉。”
主人:“带到哪里去吃?”
星期五:“到别的地方,他们想去的地方。”
主人:“到这里来过吗?”
星期五:“来过,来过,到这里来过,也到别的地方去过。”
主人:“你跟他们一起来过吗?”
星期五:“是的,我来过。”(他指着小岛西北侧,似乎是他们那侧。)
我由此得知,我的星期五也曾经夹在那群野人中间,到岛那头的岸上去吃人,上次他被带到这里来也是由于同样的缘故。过了一段时间,我鼓起勇气带着他来到我之前说的岛那头,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还告诉我,有一次,他们在那里吃了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他不会用英语说“二十”,便用二十块石头摆了一行,让我去数。
我之所以要把这段话告诉诸位,是因为它引出了后面的事情。这次谈话之后,我就问他,从我们这座岛到对岸有多远,独木舟是否经常失事。他告诉我,那里并不危险,从来没有独木舟出过事。不过,出海不远就有一股急流,而且有风,总是早上和下午朝着不同的方向。
我以为不过是潮水一时往外流、一时往回流的缘故,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奥里诺科河倾泻入海又形成逆流造成的。我后来发现,我们的小岛正好就在那条大河的入海口上,而我在西方和西北方向看到的那片陆地是一座大岛,叫作特立尼达岛,在入海口的北端。关于那个地方,我问了星期五无数的问题,问那一带的居民、海洋、海岸以及附近有哪些部族。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我问他,他们一共有多少个部族,都叫什么名字,结果只问出一个名字,那就是加勒比人。我马上明白了,那些岛屿就是加勒比群岛。在我们的地图上,加勒比群岛属于美洲地区,从奥里诺科河的入海口一直延伸到圭亚那,再延伸到圣玛尔达。他指着我的胡子对我说,在月亮的那边,也就是他们故乡的西边,月亮落下去的地方,住着像我这样长着胡子的白人。他说,他们杀了“很多人类”。我由此判断他说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暴行已经在整片大陆上传开了,而且在各部族中世代相传。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座岛到那些白人那边去。他对我说:“能,能,能坐两只独木舟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法叫他解释清楚“坐两只独木舟”是什么意思。直到最后,我费了半天劲才弄明白,原来他是说要用一艘很大的大船才行,就像两只独木舟那么大。
星期五的这番话让我非常高兴。从那时候起,我就产生了些许期望,希望早晚有一天能找到机会逃离这个地方,并且希望这个可怜的野人能够帮助我达到目的。
现在,星期五已经跟我在一起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渐渐能跟我聊天了。在此期间,我经常向他灌输一些宗教知识。特别是有一次,我问他,他是谁创造出来的。那个可怜的家伙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还以为我在问他的父亲是谁。于是我另辟蹊径,问他:大海、我们脚下的大地、山峦和树林是谁创造出来的?他告诉我,是一个叫贝纳木基的老人创造出来的,那个老人住在遥远的地方。但是他又说不出来那个伟大的老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说他非常老,比大海和陆地还老得多,比月亮和星辰还老得多。于是我就问他:既然那个老人创造了万物,万物为什么不膜拜他?他脸上流露出既庄重又天真的神情,对我说道:“万物都对他说‘哦’。”我又问他,在他们那里,人死后是不是到哪个地方去了。他说:“是的,他们全到贝纳木基那里去了。”我接着问他,他们吃掉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到那里去了。他说:“是的。”
我从这些事情入手,逐渐引导他认识真神上帝。我指着天空对他说,万物的伟大创造者住在天上,并告诉他,上帝用创造万物的神力和神意统治着万物。上帝是万能的,能替我们安排一切,能把一切都赐予我们,也能把一切从我们手中夺走。就这样,我从某种程度上为他启了蒙。他非常认真地听我讲,也很乐于接受我向他灌输的信念,亦即:耶稣基督是上天派来救赎我们的,我们应该怎样向上帝祷告,以及上帝就算在天上也能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天,他对我说,上帝能从比太阳更远的地方听到我们的祈祷,那他肯定是比贝纳木基更伟大的神。贝纳木基住得可没那么远,可他听不到他们的话,除非到他住的那座山上去跟他说话。我问他有没有到那儿去跟贝纳木基说过话。他说没有,年轻人从来不去,只有被称作奥乌卡基的老人才去。我问他什么是奥乌卡基,听他的解释应该是他们的修士或者僧侣。他说,他们去那里说“哦”(他把祈祷称为说“哦”),然后回来告诉大家贝纳木基说了些什么。我由此发现,即便是在世界上最愚昧无知的异教徒中间,也存在着祭司权谋。这种制定神秘教义以维持人们对神职人员的敬仰的办法,不仅存在于罗马教,或许也存在于一切宗教当中,甚至存在于最残忍、最暴虐的野人中间。
我竭力向我的星期五揭发这一骗局。我告诉他,那些老人假装到大山里去对贝纳木基说“哦”,其实是骗人的把戏,至于他们从那里带话回来,就更是骗人的了。就算他们真的在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真的跟什么人说过话,那也一定是妖魔鬼怪。接着,我开始长篇大论地跟他谈魔鬼的问题,告诉他魔鬼的来历、他对上帝的背叛、他对人类的仇恨及其原因,以及他怎样统治着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叫人像膜拜上帝一样膜拜他,又是怎样用种种阴谋诡计**人类走上绝路,怎样偷偷潜入我们的情感,利用我们的嗜好来设置陷阱,好使得我们自己引诱自己,自甘毁灭。
我发现,要让他对魔鬼产生正确的观念并不像让他对上帝的存在产生正确的观念那么容易。我可以利用很多自然现象向他证明,天地间需要伟大的造物主和统治一切的力量,需要冥冥中的引导者,并且向他证明,对创造我们的上帝致敬是公平合理的,以及诸如此类的道理。可是,对于魔鬼的概念,包括其本源、其存在、其本性,特别是他一心为恶并引诱我们作恶的嗜好,我却无法从自然界找到论据。有一次,那个可怜的家伙自然而然且又天真无邪地向我提了一个问题,搞得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之前我总是跟他说上帝的强大、上帝的无所不能、上帝嫉恶如仇的本性,以及对那些作恶的人,上帝又是怎样的一把烈火[53]。我还告诉他,既然上帝创造了万物,那他也可以在一刹那间把我们和万物统统毁掉。我说这些的时候,他都听得非常认真。接着,我又告诉他,在人们心中,魔鬼是上帝的敌人,他会用尽阴谋诡计恶毒地破坏上帝美好的宏图,企图颠覆世界上的基督王国,诸如此类。星期五说:“嗯,可是你都说了,上帝那么强大、那么伟大,难道他还没有魔鬼强大吗?”我说:“有的,有的,星期五,上帝比魔鬼更强大,比魔鬼更厉害,所以我们要祈求上帝让我们把魔鬼踩在脚下[54],祈求他赋予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够抵制魔鬼的**,扑灭魔鬼的火箭。”[55]“可是,”他接着说,“如果上帝比魔鬼更强大、更厉害,他为什么不杀掉魔鬼,不让他再作恶?”
他这个问题弄得我措手不及。说到底,尽管我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依然是一个资望尚浅的引导者,做不了释惑者,也解答不了这些疑难问题。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假装没听清他的话,问他刚才说什么。可是他急于得到答复,绝不肯放弃这个问题,便像刚才那样,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此时我已经稍稍镇定了一点,便对他说:“上帝终将会对他施以严惩,将他留待审判,然后投入无底深渊,让他永远在炼狱中承受烈焰的焚烧。”可是星期五对这种说法并不满意,他重复着我自己的话问我:“留待,最后?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现在就杀死魔鬼?为什么不早早地把魔鬼杀死?”我说:“你这就相当于问我,我和你在这里也做了不少冒犯上帝的坏事,上帝为什么不把我们杀死?上帝留着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忏悔,让我们获得宽恕。”他听了以后想了半天,最后,非常激动地对我说:“对啦,对啦,你、我、魔鬼都有罪,都留着,忏悔,上帝都饶了。”说到这里,我再次被他弄得万分狼狈。这让我充分认识到,天性固然可以引导懂得道理的人们认识上帝,可以引导他们自然而然地膜拜、尊崇至高无上的上帝,但是只有神启才能让他们形成对耶稣基督的认识,才能让他们认识到他在为我们赎罪,他是《新约》的调停人,是坐在上帝王座脚凳上的求情者[56]。我是说,只有来自上天的神启才能在人的灵魂中形成这种认识,因此,只有上帝的福音和救世主耶稣基督,我是说,只有上帝的语言和普度众生的圣灵,才能做人类灵魂不可或缺的导师,帮助我们了解上帝对众生的救赎和获得救赎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