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李象能不能听懂,李承乾能讲的基本都讲了,古人在权谋和人心的研究上称得上一句炉火纯青,只是这些书都不適合李象这个年纪看。
“听阿耶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史书上那些忠臣,似乎都不怎么忠了。”
李承乾笑著说:“朝中有这么些大臣,他们在朝廷上廉洁奉公,在家里至纯至孝。家里头良田几十万亩,族中亲眷遍及各方,门户之內部曲林立,余財可充小半个国库。象儿你说说,你说作为一个皇帝,这样的大臣能不能留?”
“廉洁奉公,那就是忠臣,当然是要留下。”
李承乾轻轻点头:“在朝廉洁奉公,家有万財却不奢靡铺张,手握重权却又没有鱼肉乡里,压榨百姓。人最直接的认知里面,这就是忠臣、良臣、贤臣。”
李象问道:“这个认知有错误吗?”
“这个认知没有错误,只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很多时候把朝廷拖入深渊的就是皇帝认为的这些贤能臣子。史书上的贬斥或者同情,从来都是以利益得失为导向,而不是真的要去评判是非对错。”
说完这些话,李承乾拨弄炉火,又朝里头加了几块炭。
“阿耶的意思,只要有利於大局,好人可以杀,坏人也可以留。”
“谁不希望天下大同,希望人与人之间毫无芥蒂,没有算计。可所谓大同社会,从来都是人美好的愿望,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社会。
文人士大夫推崇上古,认为炎黄到尧舜,贤明君主治理天下,君王与百姓同甘共苦,人与人坦诚相待。这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上古社会认知不足,所以產生的幻想。
后人考古,从出土的东西看,文人墨客笔下的上古大同社会,並不那么美好。所以象儿,好人可以杀,坏人可以用,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位者的意思,就是一种治人的手段。
古往今来最不缺奸臣,你猜奸臣是用来干什么?奸臣就是用来收拾那些连田阡陌,家资巨万的好人。等到民怨沸腾的时候,奸臣就可以给好人偿命了。
在任用奸臣的过程中,好人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財富,一部分流入国库,一部分流入奸臣手里。
最后奸臣落幕,流入奸臣腰包里的財富,再一次流入国库。奸臣的鲜血,也能告慰那些死去的好人,诛杀奸佞的昏君成了明君,
后来的人以史为鑑,对这些忠臣总结出一句话:大奸似忠,外观朴野,中藏巧诈。”
李象听得头皮发麻,小心的问父亲:“都说了奸臣,那肯定不是好人。假如奸臣得权之后,打压的是真正廉洁奉公又一心为朝廷尽忠的官员呢?
比如那些两袖清风,不接受贿赂,不囤积土地,没有经商赚钱,也不以权谋私,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安排官职,聚敛財富。这样的官员,若是被奸臣杀了,我不是很可惜。”
“这就完全赌上位者良心,假如上位者有人性,他会保住这类人,等待新一轮清洗过后,把这些人退回到能力相当的位置上,继续为朝廷出力。
若是上位者没什么人性,他觉得江山代有才人出,死几个真正肯干事儿又表里如一的人不是什么事儿,那这些人就只能是死了。”
只不过,作为上位者,不存在什么人性,就算有也不会给予炮灰,大多数上位者的思想,江山代有才人出,死一两个无伤大雅,帝国一样运转。
今日讲的有些多了,李承乾揉了揉李象发顶:“象儿,我说的这些话,你回去好好琢磨,不一定现在就要懂,懂了也不一定用得上。”
李象乖巧点头,李承乾又查了李象的功课,哄著李象睡下,他晚间有些失眠睡不著。
翌日上朝,不见李世绩和李孝恭,李承乾心下已然明了。
李世绩往剑南道去了,剑南道紧邻西南,广义上来说剑南也属於西南,李孝恭去了东南。
一般来说,出兵需要中央朝廷各个部门协作,但唐王朝初期的战爭,只要不是大规模的灭国战爭,並不需要动用太多中央朝廷的力量。
府兵制结合均田制,军农一体,閒时屯田,战时打仗,百姓自备粮食和武器,对中央朝廷的財政来说极为友好。只不过,后面均田制被破坏,朝廷能够用於分配给府兵的土地越来越少,府兵的力量逐渐被削弱。
再有,边境战爭愈发的频繁,战线不断拉长,意味著军队需要长期驻扎在边境,不能回家参与农耕活动,没有农耕活动就没有收入,无法自备輜重跟隨出征,去了战场就是送死,就有府兵逃亡,拒服兵役。
初唐府兵制度下,李世绩得到皇帝授予的鱼符,到了剑南道就能直接调用当地府兵,收服西南诸部,西南地区此刻尚未建国,没有国家的概念,收服的难度並不高。
同理,李孝恭去了东南,要收復某岛也差不多是这个模式。
西南地区跟中原的交往十分久远,秦始皇修建五尺道就已经开始对该地进行统治,秦朝灭亡之后短暂的离开过版图一阵子,汉武帝时期又將西南地区收入版图。
隋朝建立之后,北方有突厥的威胁,西北有吐谷浑威胁,东北有高句丽,山东那群大门阀还搞事情,没心思关注西南那不毛之地。
唐朝承接隋朝政治,重心跟隋朝如出一辙,所以西南才有机会建立南詔国,等唐朝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想收拾的时候吐蕃崛起了。
南詔对自身实力有著很清醒的认知,大唐和吐蕃两个大佬一个都惹不起,那就谁强大依附谁,谁是大哥那就跟著大哥打二哥。
靠著这种骑墙战术,南詔国苟到了唐朝和吐蕃灭亡,宋朝建立,宋朝那位能打的赵官家,心心念念的收復燕云十六州,一统南北华夏。
不过悲催的是,那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赵官家死的早,宋朝的后继之君,只想著守成,没有什么开疆拓土的欲望。
后人比较詬病宋朝的一点,就是岁幣制度,对自己打不过的辽和金上岁幣,求和平发展,对自己基本能完成碾压的西夏,宋岁幣,还土地,求和平发展。
站在民族尊严的角度上,宋朝干得这事儿实在噁心人,站在百姓的角度上,宋朝皇帝还是很够意思的,打仗死的是百姓,朝廷愿意出钱免了战爭,百姓当然开心。
西南还好,后来的洪武大帝又將西南收归中央版图,重点还是东南该岛,华夏固有领土,当然是越早收回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