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拍拍孙儿脑袋,语气和蔼:“象儿这个年纪,所识得的字有限,看《汉书》有些太为难孩子了。”
这话是实话,现代学生学习古文,可以参考《文言文常用字典》进行自主学习,古代没这个条件,所以需要老师教导学生。有老师教导,还得是好老师,一般的老师自己都不一定能读懂。
在古代,能给《汉书》做註解的都是大儒,还得是名儒。註解古籍经典,也是王朝文治武功的一部分。皇帝设立的翰林院、龙图阁等机构,就有专门从事相关工作的官员。
这一方面李承乾十分有经验,贞观七年,他就命顏师古、李百药註解过《孝经》取悦父亲。前世贞观十三年,他还让孔颖达等人註解《汉书》,以此爭宠。
“圣人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象儿若是想看《汉书》,我带著你去看。”
看著李象黏在承乾身边,李世民恍惚间似乎见到了幼年的承乾,那时的承乾小小的,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喊阿耶,他出征离开这小傢伙还会哭著让他別走。
孺子之情固然珍贵,可人的一生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承乾最软糯可爱的年纪,正是他南征北战,跟李建成和李元吉斗的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忙的没有时间,就是有也很难分给承乾。
那时,次子李宽出继五郎李智云,玄霸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必须挑一个嫡子出继,李泰就这么给出继过去,仍是养在秦王府,可身份到底不一样了。
李泰是他的孩子,却不能喊他一声阿耶,他对李泰总是愧疚的。
“象儿,你先下去,我跟你阿耶有话要说。”
李象应声退下,利落爽利,已有大家风范,李世民看在眼里,不住地欣慰。
李世民讲起了过往,翻译过来就是宠爱李泰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李泰就是被宠坏了,没什么坏心眼,李承乾听得只想笑,父亲这是给他洗脑。
“圣人,那时谁也没想到你会是未来的皇帝。於李泰而言,一个亲王之子,按照大唐降等袭爵的规矩,您身后我为秦嗣王,他最多是个郡王。出继给三叔,他一个郡王享亲王之尊,我这个秦嗣王还要低他一等。
与您而言,圣人把李宽和李泰一个出继给五叔,一个出继给三叔,明面上您还能得一个孝子的名声,忠孝两全又才华横溢,能够吸引更多人才加入你的秦王府。
你一脉下来算上你自己三个亲王,楚王李宽和卫王李泰食邑都是万户,在他们没有成年之前,这些產业都是你在管理,前隋战乱才结束,统共才多少户籍?献出两个儿子,得两万户封邑,以及对等的朝廷俸禄还有赏赐。
圣人,您要是真觉得委屈,为什么要献上自己的儿子討宠?你不乐意,我想息隱王和海陵刺王会立马凑上去,用儿子换这个名声和实际的好处。
你凑上去把儿子献出去,你面子里子都得了,你还觉得你自己委屈的不行。我就想知道,你委屈在哪里?就算你委屈,你觉得是你没用,才让你献子爭宠。这一切的一切跟我有关係吗?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愧疚,什么都让著李泰?
母亲说我是兄长,要有容人之量,所以不管你怎么厚待李泰,我都没找他的麻烦,我安安分分做我的太子,没有拉帮结派,你出门名为巡狩,实则就是去玩,我勤勤恳恳监国,让你后方无忧。
李泰有今日的结局,是我的错吗?是你给了他取我而代之的野心,是你告诉他只要弄死了我,他就是可以上位,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的对我出手。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成王败寇,我要是不弄死他,他就是弄死我。圣人,你立了雉奴为太子之后,只是透露了想要礼李恪为太子的想法,就害的他枉死。
说到李恪,他也是挺倒霉的,圣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要立李恪为太子,你不应该找萧瑀、杨师道等人討论易储的话题吗?你为什么要找长孙无忌?
找亲舅舅,谈怎么废掉人家亲外甥的事情,你是一时兴起,脑袋糊涂了?还是那时你身体不太好,你怕百年之后,李治压不住李恪,所以借长孙无忌的刀,给你的佳儿清理绊脚石?”
“放肆!”
“还有李祐,李唐灭了阴氏满门,成年男女无一倖免,未成年的男子流放,女子充入掖庭做官奴。灭门之仇,你跟阴家的女儿生了李祐就罢了,你让李祐的舅舅去辅佐李祐,你是跟你儿子都有仇吗?
还有,你都没有放过李建成,甚至连他的孩子都没放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个太子,被废之后能容於新帝?你要真觉得你亏欠了李泰,玄武门之后你一手遮天,你可以把李泰认回你身边,自然也可以立他为太子。
可你没有,你立我为太子,你想告诉天下人,你是认可高祖皇帝立李建成为太子,所以你也立了你的嫡长子做太子,你发起兵变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贞观二年,你的从龙之臣逐步在三省六部掌权之后,你的统治稳定下来,你就迫不及待的加封李泰,不管你怎么想,你那些事情做了,落在大臣眼里就是你想要扶持李泰取代我。
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每天都惶恐不安。圣人,你为你的爱子和佳儿图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是你的孩子,你把我推上太子之位的那一刻,我走不到终点,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我也的確死无葬身之地了,我生在长安,长安却没有一抔黄土容我下葬。圣人,你很心痛我对李泰动手。我只能说一句,前世忍到了贞观十六年才对李泰动手,那是他运气好,碰到那个瞻前顾后,还会惦念母亲的李承乾。”
“那么你现在拜託惶恐不安了吗?”
李承乾轻轻点头:“不瞒圣人,他们两个一死一残,我才真正睡了一个好觉。”
“那你信不信,我会废了你,换一个新的太子。”
李承乾淡淡一笑:“这个我当然信,你换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李泰和李治就行。”
“他们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为什么对他们存有这么大的怨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是修心理学的,將来要是有机会回去,我去找几本心理学的书好好翻一翻,看我这种是什么心態。”
李承乾深呼吸,调整了下乱如麻的心绪。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些身在高位的人,很容易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种变態又拧巴下的环境,成长出来的人,怎么会是正常的?
“回去?事到如今,你你还想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