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夕阳的余暉,带著一种迟暮的暖意,斜斜地穿过木窗,將张小凡慵懒斜倚在躺椅上的身影拉长,浓重地拓印在粗糙的原木墙面上。光影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驱不散屋內渐深的凉意。
艾琳娜静立在躺椅侧后方几步处,与张小凡的閒適形成微妙对比。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秋日里坠落的松针,精准地匯报著:
“几个孩子的基础剑术掌握尚可,但耐力与意志仍需打磨。考虑到峡谷內除您之外再无骑士级战力,近期探索仍以周边安全区域为主,未向更远险地深入。一个月前,有自称来自倖存者峡谷的探路者抵达外围哨点。我们的人跟隨其折返探查…”艾琳娜的声音在这里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带回了確切的消息。峡谷…已成废墟。据回报,那里显然经歷了一场惨烈大战,断壁残垣遍布,人跡近乎断绝。”她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水潭。
张小凡闭著眼,似乎仍在享受那缕最后的暖阳。只有搭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之前无意识的轻划,指尖微微悬停在粗糙的木纹上方。屋內一片寂静,当艾琳娜提到“人跡近乎断绝”时,张小凡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下一叩,敲击在硬木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嗒”。那份沉重的寂静,仿佛更深了。
清冷的晨曦刺破薄雾,带著深秋特有的萧瑟。张小凡只身一人踏上了通往倖存者峡谷的小径。枯黄的草叶掛著寒霜,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马蹄踏在裸露的岩石上,单调的迴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越靠近峡谷,空气中那股曾经熟悉的、混合著人烟与泥土的气息就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混合著焦糊和某种奇异硫磺味的沉寂。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
当峡谷入口那標誌性的隘口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张小凡勒住了马。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死寂”来形容。
曾经作为倖存者最后的庇护所的峡谷,如今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视线所及,儘是断壁残垣。许多倒塌的木樑上,覆盖著一层诡异的、玻璃状的焦黑色硬壳,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那是极高温度瞬间灼烧熔融的痕跡。地面上散布著巨大的、边缘呈放射状的焦黑坑洞,坑洞中心的泥土甚至呈现出扭曲的琉璃化状態。空气中残留的硫磺气息,正是强大魔法火焰的標誌。
没有浓烟,因为能烧的早已烧尽。只有几缕绝望的青烟,从几处勉强用焦黑木头和破布搭起的窝棚里飘出。曾经熙攘的谷地,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如同游魂般的人影。他们衣衫襤褸,面容被菸灰和绝望刻满,眼神空洞无神。
看到张小凡孤身一人骑马而来,他们先是本能地瑟缩躲避,待看清来人暗红色的標誌鎧甲时,麻木的眼中才陡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悲愴淹没。
“血甲…是血甲骑士大人?!”一个蜷缩在倒塌木墙阴影下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您…您还活著!您回来了!”她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著脸上的沟壑流下。
张小凡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发生了什么?艾伦呢?其他人呢?”
老妇人捂著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旁边一个跛著腿、脸上带著巨大烧伤疤痕的中年男人代替她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无力:“大人…是…是那些天杀的蜥蜴怪物!几个月前…一队…就一队!它们像散步一样路过谷口上方…我们甚至没敢攻击!可…可它们中的一个,就其中一个,像是无聊…隨手就朝谷里丟了个大火球!”
他指著远处一个最大的琉璃化坑洞,眼中满是惊怖:“就一下…轰!哨塔、工事…全没了!火…那火邪门得很!沾上就扑不灭!风一吹,火星子乱飞…整个山谷…整个山谷都烧起来了!跑都来不及跑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天的惨叫和建筑的轰然倒塌声。
“艾伦大人运气好,那天正好在视察开荒,算是躲过了一劫。等到艾伦大人带著骑士回来,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喘著粗气,“火太大了,浓烟遮天蔽日,谷口被落石堵死,等火势稍小能逃出来时活著的不过几十人。”他指向东北方,“艾伦大人带著剩下的人往黑松屯那边去了,听说现在叫『希望镇了。”他念出“希望镇”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希望,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张小凡沉默地环视著这片被魔法火球术蹂躪过的土地。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刺激著他的鼻腔,那些琉璃化的坑洞无声地诉说著毁灭性的力量。蜥蜴人…仅仅是路过时的一个“隨手”。生命的脆弱与强大存在的漠然,在此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夕阳的余暉,带著几分萧索,將张小凡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通往希望镇的小径上。这已是他第三次踏入这片土地。遥想初次在黑松屯遭遇蛮人,仿佛就在昨日,不过是数月之隔,眼前的景象却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世事翻覆之速,令人心惊。
希望镇依託著黑松屯残存的断壁,在稀疏的黑松林与那条浑浊小河的交界处顽强扎根。映入眼帘的防御工事,其森严程度远超张小凡的预期:近两人高的双层原木柵栏,每一根顶端都被削得尖锐如矛;简陋却结实的瞭望塔上,哨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入口处挖掘的陷坑巧妙地覆盖著偽装物。空气中混杂著燃烧湿柴的呛人烟味、浓重的汗餿气,以及一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令人窒息的焦虑。
人们机械地忙碌著——有人奋力修补著摇摇欲坠的窝棚,有人將捕获的小鱼乾掛在绳上晾晒。然而,每张面孔上都烙印著无法驱散的惊惶,深陷的眼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樑。
张小凡孤身一人,穿著他那红的发黑的全身甲,骑著那匹沉默的战马,缓缓步入营地。他的出现,宛如一颗陨石砸入了沉寂的死水潭**。剎那间,整个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所有动作都凝固了。隨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死寂轰然炸裂!
“血甲!是血甲骑士大人!”
“他还活著!血甲骑士大人回来了!!”
呼喊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绝处逢生的战慄。人们拋下手中的工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將他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他,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溺水者终於抓住浮木、濒死者望见神祇般的、混合著痛苦回忆与极致期盼的炽热眼神。
很快,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用粗糙原木勉强拼合而成的木屋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高大却形销骨立的身影跌撞著挤出激动的人群。正是艾伦。
他身上的骑士半甲沾满了泥污和汗渍,布满刮痕,早已失去光泽。他的脸庞瘦削,眼窝深陷,原本整齐的鬍鬚如今如同乱生的杂草,而鬢角那刺眼的白霜,已悄然侵蚀了大片区域。然而,就在他目光触及张小凡身影的剎那,那双原本黯淡无光、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大人!!”艾伦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乾涩得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灰烬。他奋力拨开人群,踉蹌著衝到张小凡马前,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用尽全身力气,“咚”地一声,狠狠捶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行了一个沉默无声,却沉重得仿佛要將地面压垮的骑士礼。他深深地低著头,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压制胸腔內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翻腾不息的情绪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