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却相对整洁的主帐內,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艾伦殷勤地为张小凡斟满一杯浑浊的麦酒,又奉上烤得焦香、油脂滋滋作响的兽肉。张小凡端坐,姿態沉静如山。他摘下了那狰狞的覆面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惊愕的面容,眉目甚至称得上清俊。然而,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寒光凛冽,仿佛凝结著万载玄冰。他进食的动作极其优雅、精准,细嚼慢咽,与周遭粗獷的环境、油腻的食物以及他身上那身象徵著死亡与力量的暗红盔甲,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强烈反差。
艾伦在一旁小心伺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惊嘆:如此年轻!如此强大!这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威严,竟能与贵族般优雅的举止完美融合。他偷覷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和那双冰冷刺骨的眼,敬畏与恐惧交织,让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帐帘被无声地掀起一道缝隙。一名侍卫闪身而入,快步走到艾伦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极快地说道:“大人,艾琳娜小姐……银泉领里奥子爵家的那位,她带著家人和残存的护卫,刚刚抵达营外,请求安置。”
艾伦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隨即恢復那副恭敬的笑脸,同样压低声音:“知道了。引她们去西侧的空营区安置,就说我正陪同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稍后定当亲自去拜见艾莉娜小姐。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侍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艾伦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无缝切换回极致的恭敬:“大人,些许小事,几个逃难来的落魄贵族,已经安置妥当。您请慢用。”他心中却在飞快盘算:银泉领的艾琳娜?她怎么会找到这里?不过,一个失去领地的子爵之女……价值远不如多恩男爵的小女儿,更无法与眼前这位“大人”相提並论。
时间在篝火的摇曳和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淌。张小凡专注於眼前的食物,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艾伦则如坐针毡,既要小心伺候,心思又忍不住飘向那位新来的艾琳娜小姐。
西侧简陋的营帐內,艾琳娜一行人刚刚被安置下来。她本人约莫十五六岁,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与风霜,眉宇间那份子爵千金的矜持已被深深的焦虑和劫后余生的惊悸所取代。她身边的家人——一个瘦弱的弟弟和一个满脸泪痕的妹妹,以及仅存的几名护卫,个个衣衫破烂,伤痕累累,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勉强坐下喘息之际,一个负责外出採购食物和伤药的护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嘶哑地喊道:
“小……小姐!不好了!大……大事不好了!我刚……刚在外面……”
“出什么事了?!快说!”艾琳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护卫剧烈地喘息著,指著营外峡谷入口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看到有人在收拾行李,像是要搬走!我……我就留了个心眼,凑过去打听……他们说……说是奉了一位『大人的命令!那位大人……他……他穿著暗红色的盔甲!是……是黄金骑士!他们……他们都叫他……『血甲骑士!”
“暗红色盔甲?黄金骑士?血甲骑士?!”艾琳娜身边的侍卫队长失声,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面无人色,“不……不可能!那个……那个恶魔……怎么会在这里?!”
“千真万確啊,小姐!”护卫的声音带著哭腔,眼中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小人看得真真的!那些人描述的就是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色!还说那位大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牙齿咯咯作响,说不下去了。
“暗红……血甲……”艾琳娜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扶住旁边的木桩,几乎就要栽倒。她猛地捂住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紧接著,是如同毒蛇噬心般的悔恨!
是他!那冰冷的態度如冬天的风霜一样冷,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让他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想。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就在昨天!她刚刚欺骗了这个强者!
(回忆闪回:昨日临近黄昏,艾琳娜一行人被一头凶残的刺尾兽逼入绝境,眼看就要香消玉殞。就在绝望之际,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魔神般降临。。。。。。。惊魂未定的艾琳娜,面对这位强大而沉默的救命恩人,声称知道倖存者峡谷的位置,並主动提出带路。然而,仅仅是片刻她就后悔了,她不仅带著对方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更是不辞而別。为了麻痹对方甚至与其聊天聊地,讲了好多贵族间的趣事,最终在夜色掩护下,將救命恩人独自拋在了荒野之中!
而现在,那个被她欺骗的恐怖存在,竟然就在一帐之隔的主营里!而收留他们的艾伦爵士,正在恭敬地作陪!)
“艾伦……艾伦招待的贵客……就是他?!”艾琳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欺骗了他!还不辞而別!以贵族的高傲和脸面,
她和她的家人、这些仅存的护卫,绝对会被碾碎!没有任何侥倖!
侍卫队长死死抓住艾琳娜的手臂,老泪纵横,声音同样颤抖:“小姐!完了……我们完了!我们这是自投罗网啊!他……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的!艾伦爵士他……他会不会已经……”
“怎么办……怎么办……”艾琳娜脑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营帐外,艾伦侍从隱约的諂媚笑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都如同死神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