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东厢房。
易中海平躺在床上,遭了殃的右腿裹得如端午粽般严实。
米白纱布层层叠叠,厚到看不清腿的轮廓,外头箍著圈硬邦邦的杉木夹板,用粗麻绳扎得紧实。
哪怕极轻地挪下脚尖,断裂的骨头便扯出尖锐剧痛。
从腿根窜上头顶,疼得他额头沁出细密冷汗,顺著鬢角滑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艰难抬手用帕子胡乱拭汗,但心底的憋闷却如湿棉絮堵著,比断腿之痛更难熬。
钻心疼痛尚能凭几十年硬气咬牙扛住。
可真正让他胸口发紧、呼吸滯涩的,是那些看似关切话语。
一大早厂工会带著工友前来探望,那些问候听在耳中,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老易啊,你这走路太不小心,一把年纪可得当心,摔一下不是闹著玩的。”
“易师傅您安心养伤,车间精细活儿我们都记著,您教的手艺没丟,我们先顶著,保准不误生產!”
这话听著热络,易中海却从字缝里品出弦外音。
没了他这个“顶樑柱”,钳工班照样转,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易中海在轧钢厂钳工班也是响噹噹的人物。
平日里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声“易师傅”,递烟让座?
可如今,这一跤摔断的何止是腿,连凭手艺挣下的脸面与威信,也一併摔碎在地。
他躺在炕上,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硬线,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哪是意外,分明是有人暗中下黑手,就等著看他笑话!
除了何大清那个在码头混得风生水起的把兄弟,还能有谁?
那人在码头摸爬滚打多年,行事狠辣果决,做这种阴损事不留半点痕跡。
可他敢告发吗?
不敢!
难道要跑到厂长办公室坦白,说自己攛掇白寡妇改嫁、算计何大清父子家產才遭报应?
这话一出,几十年攒下的“老好人”名声、院里的“体面人”形象全毁了。
街坊唾沫能淹了他,厂里怕也要给个“作风不正”的处分!
这哑巴亏,他吃定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就在这时。
隔壁何家正房传来一阵炸鞭炮似的笑声,夹杂著妇人高亢的嗓音,如细钢针狠狠扎进他耳朵。
与东厢房的阴鬱憋闷不同,何家正房此刻春暖花开、喜气盈门。
何雨柱砸出去的钱果然奏效,几位拿了厚礼的媒婆像打了鸡血,围著何大清使出浑身解数。
桌上摊满姑娘照片,个个模样周正、眉眼清秀,家庭成分更是清白得挑不出错,不是贫农就是工人家庭。
“何师傅,您瞧这个,西郊刘家庄的贫农姑娘,爹妈都是种地好手,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
穿蓝布褂、脸上带痣的媒婆,嗓门大得险些掀了屋顶瓦。
另一位戴青头巾的媒婆连忙挤上前:“老何听我的,这个好!模样俊,眉眼温顺,一笑俩酒窝,脾气柔和,跟您过日子准保贤惠体贴!”
何大清被“媒婆天团”围著,脸上笑开了花,平日的严肃劲儿全没了,露出难得的踌躇满志。
他下意识挺直微驼的腰板,手指在照片间摩挲,像挑选稀世珍宝,最终定格在一张温婉秀气的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