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手挑一幅,连打开都懒,画是匠气活,年份有,艺术价值约等於零。他看中的是那幅老綾子和用纸。
交了三块钱,拿东西走人。
这年头,再过些年,这样的物件儿都难寻了。
他拿起从委託店淘来的那幅画,老綾子的画作品相上乘,纸质也佳,如今长线已拋出,大鱼也已咬鉤。
陆禹等到外婆她们那屋的灯熄了,这才悄悄开始忙碌。此前已与王老头儿、史密斯约好,下周末要带著东西过去,如今开始筹备,时间確实有些紧张。
製作本身不难,难的是让它显得陈旧——这需要的不是技法,而是时间。他展开那幅残画,取出刻好的印章——巨然的私印、乾隆御览之宝、宣和注录、石渠宝籍,但凡能用上的,全都盖上。既然要做,就要做得真。
作偽造旧绝非易事,就算学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成为行家,尤其是字画,最难的是笔意与气韵。陆禹自幼便钻研此道,临摹过不少真跡,又得老爷子传授的独门技法,若前世从事古玩行当,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高手。但老爷子不许他涉足此行,他自己也不愿靠这门手艺谋生,深知作偽非正途。
人心最难琢磨,一旦滋生贪念,走了偏路,便可能沉沦一生;若將过手的东西拿出去害人,更是缺德。
好在蒙的是外国人,心里多少能宽慰些。
更何况,自己如今並不缺这第一桶金,只是如今在京城閒来无事玩一下老本行而已。
工具已备齐,填笔补缺、行文造字,丝毫不能马虎。后半段接续,加章用印,这是关键。几百年的画,行家辨真偽,先看题款、用印,再看笔意、气韵。尤其是巨然这样的承前启后大家,每幅画作在典籍中都有记载,多一笔少一笔,细微处的差错,都足以让人识破。
补好后再用细煤灰刷一遍,用蜡將新墨烘乾,这些都是古玩行的特殊技巧。最后还要用香將每一处加笔的地方熏一遍。
咳咳……他赶忙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此时已是后半夜,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已熄灯。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处加笔著墨的地方都被熏出了陈旧的痕跡。
陆禹將画卷好,塞进米袋中——这是作旧的最后一步,让米里的虫子將画咬出虫眼,这样更逼真。
將口袋扎紧,塞进大衣柜里,现在就等著下周末去“钓鱼”了。
次日。
京畿之地,刘店胡同最深处的一方四合院內,此刻正热闹得紧。
晨光煦暖,几位老妇人聚在水池边搓洗衣物,水花溅起时,碎银般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七大姑八大姨围作一团,絮絮叨叨间,少不得要翻出各家的新鲜事来嚼。
“刘姨,听说你家二小子相中对象啦?”张婶子先挑起话头,手指头戳了戳洗衣盆边沿。
刘姨抿嘴笑出眼角的皱纹:“你这耳朵尖得跟兔儿爷似的,昨儿才定的事,今儿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刘姨可真是有福气!俩儿子都成家了,往后只等著享清福嘍!”王婶子接话,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
“享福?我呀,就是操心的命!”刘姨摆摆手,嘆口气又笑,“倒是你们瞧,咱们院里可就剩老朱家那姑娘没著落了。”
“可不是么?”李婶子压低声音,“朱家姑娘都二十九了,还不成婚,別是有什么隱疾?”话音未落,忽听得有人轻咳一声——朱大妈端著满盆脏衣,正往人群里挤。
“说啥呢?这么热闹?”朱大妈蹲下身,把木盆往青石板上重重一墩。
刘姨理了理鬢角:“没甚大事,就我家二小子定亲了,过些日子就办订婚宴。”
“订婚”二字入耳,朱大妈眼里的光倏地暗了,像被风扑灭的灯盏。刘姨碰了碰她胳膊:“你家姑娘那头,有动静没?”
“哎,麻绳拎豆腐——別提了!”朱大妈摇头,手往自家窗格子一指,“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正说著,李婶子突然插话:“不对吧?我昨儿瞧见你家姑娘坐小轿车回来的,莫不是有了情况?”
“我问过了,她说就是普通朋友。”朱大妈嘆著气,目光却忍不住往自家窗户飘,“这孩子,心比天高!”
此刻,那“不省心”的姑娘朱霖正坐在窗前,翻著一本《泰戈尔诗集》。她披肩短髮乌亮,眉峰不画而自带青黛色,唇角天然透著胭脂红,白净脸庞上的五官生得极妙,倒似九天玄女落了凡尘。可她才翻了几页,便烦闷合上书——脑子里儘是陆禹那张带著坏笑的脸,像团乱麻似的缠得人发慌。
“臭小子!”她咬著唇骂了句,索性往床上一躺。可刚闭眼,窗外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別赖床!起来拾掇拾掇,下午跟我去你舅家!”
“我不去!”朱霖猛地坐起。
“不去也得去!”
“又是相亲?烦不烦?”
“哪家姑娘三十了还嫁不出去?你妈我愁得头髮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