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涌出的气流带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腥臊与腐败的甜腻,混杂著土壤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腐烂的气息。温度似乎也骤然降低了几度,阴冷潮湿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细小的疙瘩。
“跟紧。”楚隱舟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跨过那些形同虚设的木柵栏,踏入了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黑暗瞬间包裹上来,视线在短短几步內就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只剩下从洞口岩壁缝隙间零星生长的萤光苔蘚,勉强勾勒出近处凹凸不平的岩壁,还有脚下泥泞小道的模糊轮廓。
达米安一言不发,如同最適应黑暗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那浸血的麻袋头套融入黑暗,只剩下一个比黑暗更浓重的扭曲剪影。唯有他手中那造型奇特的多链刺锤,在极其微小的摆动间,几个不足拳头大小的金属锤头彼此轻轻碰撞,锤头上的铁钉也彼此轻碰,发出细微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通道中反覆迴荡,像是不祥的预兆在低语,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防上。
蕾娜薇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她已经戴上了骑士头盔,双手平稳地端著阔剑,剑尖微微下垂,保持著戒备的姿態。她时不时微微偏头,头盔下的视线扫过左右两侧深不见底的黑暗,警惕著任何可能潜伏的危险。
楚隱舟端著手枪与匕首,跟在蕾娜薇侧后方。他的眼睛努力適应著黑暗,【理性之眼】並未给他提供夜视能力,但他的其他感官在黑暗的环境下变得敏锐起来。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內心臟沉稳却稍显急促的搏动,能感觉到冰冷匕首柄上传来的,因紧握而微微汗湿的触感。
空气中那股恶臭,在深入洞穴后变得愈发浓烈,不再是洞口处混杂的复杂气味,而是沉淀、发酵后的纯粹腐败,夹杂著血腥,粪便以及某种……类似於屠宰场堆积內臟经久不散的腥气,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附著在鼻腔和喉咙深处,令人作呕,楚隱舟不得不用面巾围住了口鼻。
珀芮紧跟在楚隱舟身后,她的鸟嘴面具完美过滤了大部分令人不適的气味,让她得以在这片恶臭中保持从容。她观察著黑暗中的岩壁,地面,以及前方队友在黑暗中模糊的背影,仿佛在记录一场於天然实验室中进行的实地考察。
几人以这样紧密的队形,在湿滑的通道中缓慢前行。脚下时而踩到鬆软的,不知是何物的堆积层,时而踏进冰冷粘稠的水洼。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谁也不知道黑暗中下一个落脚点是否稳固,或者是否会惊动什么。
楚隱舟內心的不安悄然滋长。这绝对的黑暗本身就是一个敌人,它剥夺了人类最依赖的视觉,放大了所有微小的声音和想像。
达米安那链锤不时传来的细微碰撞声,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声响,更像是在为他们的到来敲响丧钟,又像是在主动呼唤著黑暗中的某些东西。他忍不住去想,这声音,是否会传得比他们想像的更远?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与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理性告诉他,必须冷静,必须依靠其他感官和【理性之眼】的预警。但身处这片连自身存在都仿佛要被吞噬的黑暗深处,一种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惧,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著他用理性构筑的防线。
他们正一步步走向兽窟的深处,而黑暗,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队伍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缓慢前行,唯有达米安手中链锤那“叮……叮……”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证明著他们尚未被这深渊完全吞噬。
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喀啦!”
是硬物与硬物碰撞,然后碎裂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达米安,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这声响瞬间打破了死寂,也狠狠刺激了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整个队伍骤然停止,如同被冻结在原地。黑暗中,只能听到几人陡然变得粗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达米安自己也停了下来,他那佝僂的身影在昏暗中凝固了片刻。
“怎么回事?”楚隱舟压低声音,儘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蹲下了身子,麻袋头套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他伸出手,在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摸索著。
片刻后,他重新直起身,干哑撕裂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丝毫波澜:“是骨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
“人的。”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人,仿佛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具有压迫感。先前还只是嗅觉上的不適,此刻却被这实实在在的遗骸所证实。
就在这时,珀芮动了。她悄无声息地越过楚隱舟,走到达米安身边,微微俯身:“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