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危险分子
温连荣刚到公司就被段总叫了去,段总劈头问道:“那封邮件你看了?”
“哪封?”
“还能是哪个,云蔚发的。”
“哦,看了。我习惯早起,在家就会把新收的邮件都看一下。”
“你们一起商量的?”
“没有没有。”温连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腮帮子上的两砣肉甩得飞起来活像两个鼓槌。
“这里面就没有丁点儿你的意思?”段总追问,见“拨浪鼓”这次摇得更欢,他轻轻叹口气,“唉,你做经理的还不如下面的女孩子有想法。”温连荣憨憨地笑,不说话。段总又问:“你对这封邮件有什么看法?”
“动机是好的,但毕竟层次不够,缺乏大局观,思路又有些片面,所以……”温连荣不往下说了。
段总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三个月前和他的首次谈话,虽说没有一日三秋那么夸张,但这一“秋”之中的变化也确实够大的。两人之间再也不是鸡同鸭讲,终于可以顺畅地沟通,段总也不再觉得温连荣像颗不定向导弹,如今已能准确地知晓此一刻他在想什么、下一刻他会做什么,自己终于得以对他驾驭自如。段总又想起奚经理临走时对温连荣的评价——易于掌控,现在看来并不准确,温连荣这个人既不像奚经理断定的那么易于掌控,也不像自己当初感觉的那么难于驾驭,其实倒不是自己或奚经理看错了,而是因为——人是会变的。令段总觉得神奇的是,他也记不清温连荣的变化究竟起自于何时,但是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每天都在发生着,慢慢化蛹为蝶,段总感慨,这就叫成长。他又想起温连荣曾说过的那句话,“只要坐上去,不会做也会做了”,他诧异的并非这句话今日已被验证,而是仍然想不通温连荣当初怎么就会有这般见识。其实段总只是没有联想到温连荣的本科专业,但凡懂些历史的人都清楚,所谓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历史,无数的改朝换代,归结起来就是这句话——只要坐上去,不会做也会做了。
温连荣见段总半天没说话便问:“销售公司那边会不会对这封邮件有些看法?”
段总一笑:“除非老万今天没进公司,不然他这会儿应该就快来找我了。”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问道阿段在吧,助理还没回答房门就已经被推开,裹着一阵风进来的正是万总,后面跟着聂志军。
万总放开嗓门说:“阿段,管管你下面的人吧!这样的主儿要是在我们销售公司,早他妈让她滚蛋了!”
段总笑呵呵地把万总让到沙发上坐下,温连荣拉过椅子和聂志军坐在边上。段总明知故问:“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万总从聂志军手里抓过一张纸,放到段总大腿上拍了下,反问道:“你说呢?你觉得这事我不该火大?”
段总把纸拿起来看了眼,搁在旁边:“一封邮件而已嘛,总不能不让员工发表见解吧?”
万总瞪起眼睛:“你是不是骂我没涵养?人家给我一个苹果,我咬一口里面全是虫子,你让我怎么有涵养?含在嘴里养起来?!我吐到地上没当场吐她脸上已经就算够有涵养了!”
“她直接给你发邮件确实有些不妥,这点和她讲一下她就懂了。我觉得不必太注重形式,还是要看内容,她邮件里写的也都是为公司考虑、为怎么做好销售考虑。”段总竭力替下属缓颊。
“我说的就是内容,我才不在乎什么形式,那是你们关心的东西。你说这内容算怎么回事?我们销售公司上千号人,用得着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吗?”万总不依不饶。
段总软中带硬地回应:“老万,恐怕不能这么看。我们都明白一切为了前线,各部门都要为销售服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鼓励所有员工都要把销售放在心上,时刻想着自己能为销售做点什么。老万我知道你兵多将广,但冠驰总共将近十万人,三个臭皮匠就顶一个诸葛亮,一百号人还顶不了你销售公司一个人?”
万总并不吃这套:“帮忙我们欢迎,但她这是帮忙吗?她这是扰乱军心!侯董那次开会强调的‘四个一致’,立场、思想、步调、口径,她哪个一致了?眼下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们部门却放任她上蹿下跳的。好在这邮件只是发给了我和志军,如果她一时兴起发给我销售公司上上下下全体人员,这得造成多大影响?士气全毁了,我销售还做不做?”
段总不由沉吟起来:“这倒确实是个问题,需要很严肃地和她谈一下。”
“光谈一下怎么行?得严肃处理!”
段总笑着说:“消消气消消气。她提的那三条意见,是不是多少总还有一点参考价值?尤其是第三条,让客户没理由起诉咱们,从根本上规避法律风险,是不是可以顺这个思路再考虑考虑?”
万总和聂志军交换一下眼色,阴沉着脸说:“看来这真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是你们指使她发的?”不待段总回应温连荣已经抢先坚决否认,万总不理他,“你们可不能这样为我们销售服务啊。到处都写上那么一句话,意思说白了就是告诉客户此车危险、买者自负、死了活该,我的车还能卖得出去?倒也是,一辆车都卖不出去当然绝对不会再有法律风险,客户都跑光了哪还会有起诉咱们的?阿段,你们不能这样啊,只想着怎么保全自己、不给自己惹麻烦,却让我们销售公司全军覆没,你们这招可有点儿……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