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盯着桌上的电话,至少有两小时。
她在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做这种事,祈祷自己喜欢的男孩会打电话找她。她会运用心念,寄托目光,发挥神力,盼望心电感应的动能会驱使她仰慕的对象拿起话筒,拨打她的电话号码。
从来没有成功过。但她还是深信不疑,不过,现在等电话的理由已经大不相同。
打电话给我,拜托,快打给我……
桑德拉坐在科斯莫·巴尔蒂提的SX夜店办公室里。先前她遵照马库斯的指示,到了科斯莫的家,他太太正打算带着他们两岁的女儿前往机场,幸好她及时找到了她们。
桑德拉没有表明自己的警察身份,她依照马库斯的指示说明了来意。一开始的时候,科斯莫的太太不太搭理桑德拉,她不想碰这档子事,她也担心女儿,这一点自是情有可原。不过,当桑德拉说出另一名女性可能是妓女,生命有危险之后,她就展现出充分合作的态度。
桑德拉体悟到马库斯恐怕没有察觉到的细节:想必科斯莫的太太也曾经有过艰难人生,也许过往不是很光彩,才决定抛下一切。不过,她并没有忘记亟待援助却无人伸出援手的惨况,所以她拿出科斯莫的记事本,开始逐一拨打联络人的电话,她告诉每一个人的话都一样:要是有人认识萨包迪亚谋杀案的那名外国女子,一定要传话给她。内容很简单。
有人在找她,想要帮助她,而且绝对不会有警方涉入。
科斯莫的太太也只能帮到这个地步了。没过多久,她们到了SX夜店,她们先前为了安全考虑,留的是夜店的电话号码,因为地方好找又安全,是完美的会面地点。
之后,就是桑德拉坐在沉默电话旁的漫长等待过程。
当然,科斯莫的太太坚持要与桑德拉一起过来,她先把女儿交给了邻居照顾。自从科斯莫死后,这间夜店就一直关闭,她还没有机会进去过。
所以,当她们一进到科斯莫办公室的时候,臭气就马上扑鼻而来。一看到桌面与地板上深色的干涸污渍,科斯莫的太太脸色惊恐:那是科斯莫头部中枪之后流出的血液。警方立刻判定这是自杀事件,所以鉴识人员也只是执行一般检验流程,现场依然可以看到化学试纸。他们早已移走尸体,却没有人清理现场。其实,有专门处理这种业务的公司:靠着特殊产品,可以彻底消除惨案现场的各种痕迹。不过,桑德拉发现死者的亲属们总是需要别人提醒,才会想到可以委托第三方来清理现场。他们当然不想自己动手,也许是因为悲伤莫名,也许是因为大家总觉得理应会有别人处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所以,当桑德拉在盯着电话的时候,那女子拿了一桶水、抹布、地板清洁剂,忙着四处清理。桑德拉已经告诉她了,单靠这种方法无法去除这些污渍,必须找更强效的清洁剂才行。但她却说还是想试试看。现在的她震惊不已,一直来回擦洗,完全停不下来。
桑德拉心想,她太年轻了,不该就这么成为寡妇。她不禁想到自己当初不过二十六岁,却得面对戴维死亡的残酷现实。每一个人都有权以自身的独特疯狂行为面对丧亲之痛,比方说,她当时就决定让时间完全停摆。她不肯移动家中的任何东西,就连她最痛恨的一些老公生前的私人用品也堆得到处都是,大茴香味的香烟、廉价须后水,她担心会忘记他的气味。她不能忍受自己的至爱离世之后,他的其他部分也会从她的生活中消逝不见,就算是最微不足道或是最令人憎恶的习惯也不能放过。
现在,桑德拉觉得这女子很可怜。要是她没有依照马库斯信中的指令,要是她没有及时找到她的话,她们也不会进入这间办公室。这女子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机场,准备离开,就此展开新生,而不是弯腰趴在地上,清理她深爱男人的残尸污迹。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那女子立刻停下动作,仰头望着桑德拉,她立刻拿起话筒。
“你到底是谁?”打电话来的是一名女子。
是她,她一直在追查下落的妓女。听到对方的口音,桑德拉就猜到了:“我想要帮你。”
“你想要帮我,却拼命在找我?你知道我在躲谁吗?贱货。”
桑德拉发现这女子佯装强悍,但其实怕得要死。“冷静一下。好,现在听我说,”她必须表现出更强硬的姿态,这是唯一能够说服对方的方法,“我只花了两小时,打了几通电话,就追查到你的下落,你觉得杀人魔找到你又需要多久呢?有件事你可能没想到,我现在就告诉你吧:他是杀人犯,很可能与黑社会有渊源,所以我们也不能排除他已经找到不知情的人帮忙找人。”
那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桑德拉心想,好预兆。“你是女人,我想我可以相信你的话……”这是观察心得,也是请求。
桑德拉现在知道马库斯为什么会将这个任务交给她,因为杀人魔是男性,会犯下凶残恶行的多是男性,所以女人毕竟还是比较可信的。桑德拉开口保证:“对,你可以相信我。”
电话另一头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拖得更久。“好吧,”那女子说道,“我们在哪里碰面?”
一小时之后,她到达夜店。她背了个小背包,里面放有她的私人物品。红色球鞋,宽松运动裤,蓝色兜帽上衣,外加男款的飞行皮衣,桑德拉发现对方并不是随便穿搭。这女子长得很漂亮,约三十五岁,也许其实更老一点儿,是那种会令人回头多看两眼的美女。但是她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才穿得这么邋遢。话说回来,她还是化了妆的,仿佛最娇柔的那一部分曾经极力抵抗,最后还是赢得上风。
她们坐在SX夜店大厅后面的其中一个小房间里。科斯莫的太太已经走了,留下她们两个人:她希望与这件事彻底划清界限,桑德拉也不能怪她。
“太可怕了,”那女子开始说起前晚的事,而且一直在啃指甲,红色指甲油被咬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逃过这一劫。”
桑德拉问道:“和你在一起的那男人是谁?”因为男性受害者的身份依然成谜,根本没有任何媒体提到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