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有办法具体描绘出邪魔的样貌,那么人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大家都会以疑心重重的目光看待别人,不知道表象之下藏有什么秘密,而且每个人都心里有数,别人看待自己的眼神也存有相同的质疑。
要是某人犯下了可怕的罪行,猜忌将会感染到所有人。
所以,那天早晨,每个警察都不愿在别的同人身上投以过久的注目。只有等到凶手落网之后,才可能破除这种猜忌的魔咒。
凶手身份不明,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受害者是谁。
他们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对桑德拉来说,这是好事,她根本不想知道。不过,他们已经透过车牌号码,知道了男孩的身份。
克雷斯皮告诉法医:“他名叫乔治·蒙蒂菲奥里。”
阿斯托菲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档案夹,准备把这个名字填入里面的某张表格。他为了找地方书写倾身向前,靠在刚刚抵达现场,准备收尸的面包车旁边。
他说道:“我希望尽早完成验尸报告。”
桑德拉原本以为他这么匆忙,应该是期盼能够协助同人办案,但她又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他滔滔不绝,但语气里却完全听不出一丝悲悯:“我今天已经在处理某起车祸了,而且还得为了某起案件撰写专家意见报告。”
桑德拉心想:果然官僚。这两名年轻死者得不到应有的怜悯,实在让她看不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鉴识部门的人员已经进入现场,开始四处搜证,终于有人拿起了女孩的手机,现在已经听不见铃声了。
桑德拉不再盯着讲话的阿斯托菲与克雷斯皮,目光飘向了一名鉴识人员。他从车内的包里取出手机,正朝红白封锁线走去,把东西交给一位女警。如果等一下电话再次响起,是否接听就由她决定了。这种特权,桑德拉一点儿也不羡慕。
“今天早上可以弄完吗?”
桑德拉早就分了神,没听到克雷斯皮刚才说的话:“什么?”
“我刚在问你,能不能在今天早上把资料交给我?”克雷斯皮重复了一次,伸手指向她已经放回后车厢的相机。
她赶忙向长官担保:“哦,当然。”
“能否现在就给我?”
她原本想要现在就走人,等回总部之后再继续工作。不过,面对长官的坚持态度,她也无法拒绝:“没问题。”
她把相机连接到自己的手提电脑上拷贝照片,然后再用电子邮件发出,之后,她就可以从这场噩梦中解脱了。她是第一批到达犯罪现场的人员之一,但也是第一个离开的人,她的工作在此结束。她和她的同事不一样,她可以忘却一切。
当她在处理档案的时候,另一名警员将女性死者的手提包交给了克雷斯皮。警司打开包,翻找出女孩的证件,桑德拉看到身份证上女孩的面容。
“黛安娜·德尔高蒂欧,”克雷斯皮低声说道,“天啊,才二十岁。”
他依然盯着那张身份证,还画了一个十字,多么虔诚的人。桑德拉对他认识不深,他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人。总部里的人之所以敬重他,倒不是因为他立下了什么丰功伟业,纯粹就是因为他资历深。不过,对于这样的案子来说,也许他正好是合适的人选,不会因为处理重大骇人刑事案而企图借此沾光,谋求仕途更上一层楼。
对于这两名死者来说,由心怀悲悯的警察来办案,总是好事。
克雷斯皮再次面向刚才把手提包交给他的警员,将它还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好,我们准备通知他们的父母。”
他们两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桑德拉独自工作。与此同时,记忆卡里面的影像也开始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她紧盯不放,迅速检视这个早晨的工作成果。将近四百张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宛若从默片中撷取的剧照。
那部手机发出的铃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大家都在等待这通来电。桑德拉面向那名女警,她正在查看屏幕上的来电者姓名。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终于接了电话:“早安,德尔高蒂欧太太,我是警察。”
桑德拉不知电话另一头的那位母亲说了些什么,但一听到陌生人接电话,还提到了“警察”,不难猜到对方的感受,不祥的预感马上就要转化为可怖的悲痛。
那名警员继续说道:“我们马上会派出警车到您府上,解释详细状况。”
桑德拉不忍听下去,她继续盯着那一张张拷贝到电脑上的照片,希望程序跑得快一点儿,赶紧完成全部的拷贝工作。她早就下定决心不要生小孩,因为她最怕的就是小孩可能会出现在这样的照片上。看看黛安娜的脸庞,空茫的神情,乱七八糟的黑发,被泪水弄糊的妆容。她的嘴唇线条扭曲,成了某种悲惨的微笑,目光涣散。
拷贝快要结束了,就在这个时候,跑出一张与其他照片截然不同的脸部特写。
出于某种本能,桑德拉暂停程序。她的心脏扑通乱跳,倒回刚才的那张影像。她周边的一切宛若被吸入了黑洞,现在只剩下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她先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呢?
照片里,那女孩的脸庞依然静止不动。
桑德拉立刻望向红白封锁线后方的犯罪现场,然后,急奔而去。
原来,黛安娜·德尔高蒂欧的眼睛,一直追盯着镜头。